陈铮是第二天早上被发动机试车的声音震醒的。
那声音跟他听过的所有发动机都不一样——b-29是低沉的闷雷,p-51d是尖锐的嘶吼,而此刻从东边传来的,是一种带着空旷回响的、像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翻腾的嗡嗡声。
他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数了大概七八个数,然后叹了口气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
他从宿舍门后头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套上,一边把下摆往裤腰里塞一边往东走,穿过食堂侧面那条两边长满了杂草的小路,经过赵铁柱的步兵师营房区时,几个正在出早操的士兵停下来朝他敬礼。
他摆摆手说了句接着跑你们的,然后继续往东。
走到那片开阔地边缘的时候,他在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站住了,然后整个人就跟被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晨光把整片空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一架架me-323正沿着空地中央那条临时压出来的土质跑道依次停放,机头统一朝西,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线。
那些飞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在资料里看过me-323的数据,知道那玩意儿载重十二吨,翼展超过五十米,但数据和亲眼看到完全是两回事。
那机身胖得不像一架飞机,更像一头搁浅的鲸鱼,运输机的机身、宽大的机翼和六台发动机,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笨重而壮观的压迫感。他数了数,从近到远,目光所及至少有四五十架,再往远处延伸还有更多。
我滴个老天爷。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这东西飞在天上跟个肥宅晒太阳似的,人家战斗机在天上翻跟头,他搁那儿慢慢悠悠地飘过去,后头还拖着一串滑翔机,跟幼儿园老师带小朋友春游一样。
他沿着空地的边缘往前走,走得更近了一些,能看到me-323机身侧面那些蒙皮的铆接纹路了。
旁边有一架me-323的货舱门敞开着,他从舱门里探进去半边身子往里看——货舱内部空荡荡的,两侧有折叠式的长椅,地板是金属的,带着防滑纹路。
有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指挥官早,他吓了一跳,缩回身来一看,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机务人员,手里拎着一把扳手。
这玩意儿最大能拉多少兵?陈铮问。
报告,满编状态下可搭载一百二十名伞兵。那机务人员说,如果是混合装载,可以同时运载两门轻型火炮和牵引车辆。
陈铮绕着那架me-323走了一圈,走到机尾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尾部那个巨大的装卸坡道,伸手在金属坡道上按了一下,冰凉。
这东西要是飞到天上去,被小鬼子战斗机咬住了怎么办?他问。
me-323没有固定自卫火力。但系统配属的滑翔机团里有部分dfs-230可以加装机枪,如果有护航战斗机配合,基本安全。
合着你就是个送货的。陈铮拍了拍机尾的蒙皮,语气散漫,把货送到地方你就能走了,剩下的交给空降师自己处理。行吧,你负责送,他们负责打,我负责坐塔台里替你们加油。分工明确。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me-323的停机区,来到一片稍开阔一些的区域,那里停着一排排dfs-230滑翔机。
这些东西就比me-323小多了,狭窄的机身只能容纳十名突击队员,机头起落架是固定的,落地后基本就是一次性的。
但设计得很精巧,机翼很宽,滑翔性能好,由me-323或者任何牵引机拖曳到目标上空后释放,无声无息地滑翔着陆。
这玩意儿我见过照片。陈铮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机头下面那根起落架支柱,毛熊人缴获后拿去试飞过,评价是操控性好,但着陆时对场地要求较高。翻译成普通话就是,落地的时候要是地面不平整,里头的人可能得颠散了架。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让视野能覆盖更大范围。
一百二十架me-323和二百四十架dfs-230分布在整片开阔地上,从近到远排列出整齐的阵型,空地尽头还有几排还没完全展开的折叠营房和物资仓库。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确实是捡到宝了,一百二十架me-323运输机,一趟能投送超过一万两千人和大量的装备物资。
如果配合p-51d的制空护航,他可以在一天之内把相当于一个满编步兵师的兵力投送到华北平原上任何一个位置。地面装甲师从石家庄推进,空降师从天而降,两面包夹,日军残存的任何据点都撑不过一次完整的战役周期。
这仗真是越打越大了。
他正想着,方文远从后面走过来了,手里拿着那个铁皮文件夹。在陈铮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停机坪上一字排开的运输机和滑翔机。
空降师的人员已经全部到位了。方文远翻开文件夹,师部设在东侧那片营房区,师部大楼加附属设施一共六栋,足够容纳指挥和后勤人员。三个伞兵团分布在营房区的东西两侧,每团独立营区。滑翔机突击团紧挨着停机坪,方便日常训练。
人全了?
全了。一万五千人,一个不少。
陈铮伸手接过方文远递来的名册翻到第一页。师长的名字写在最上面:魏长空。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看那些单位编制,一边看一边问:魏长空这人怎么样?
我还没接触太多。方文远说,初步来看,话不多,做事利索。
又一个惜字如金的。陈铮把名册合上递回给方文远,孙立成是锯嘴葫芦,赵铁柱是闷葫芦,魏长空是啥?冷葫芦?三大葫芦娃齐聚燕山基地,就差我来个葫芦老爷爷给你们发信号弹了。
方文远面无表情地把名册收回文件夹里,然后说了一句:系统配备的空降师具有很强的实战基础,目前欠缺的是与其他兵种的配合演练。目前的训练任务主要是是战术合成训练,与航空联队配合进行联合演练。
多久能形成战斗力?
如果训练强度拉满,达到精锐水准,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持续训练。
陈铮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急不得,空降作战是这个时代最复杂的军事行动之一,从天而降看着威风,但背后是大量精确的计算和反复的演练。跳伞高度、风速、着陆场状况、敌情判断、落地后快速集结——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空降兵就成了等着被收割的活靶子。
那就按你的方案来练。陈铮说,重点做战术合成训练。别到时候飞机飞过去,人跳下来,伞打不开——那我这师长的脸往哪搁?
方文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问道:还有一个问题。运输机群的训练和空降师的训练需要同时进行。me-323飞行员对伞降航线的熟悉程度,也直接影响投送精度。
让雷战协调。他现在手下有b-29飞行员,有p-51d飞行员,再来一拨运输机飞行员,他那边三套班子开起来,他应该忙得过来。反正他喜欢干活,你不让他干活他浑身难受。
还有一件事。方文远合上文件夹,魏长空想见你。他说有一些关于训练场的具体要求,需要当面向你汇报。
那就让他过来。陈铮在原地站定,朝远处停机坪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补了一句,哦不对,我去他那边吧。他刚来,我不去显得我不够重视。我这人别的不行,礼贤下士还是会的。
他转身往东侧营房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些me-323。晨光已经把整片空地照得透亮,那些胖乎乎的大肚子运输机静静地停在阳光下,每架都带着一种并不着急的从容。
你说这东西要是让鬼子看到了,他们会怎么想?他问方文远。
他们会懵。
那就对了。他们要是不懵,那就该轮到我懵了。陈铮说完,继续往营房区走去,边走边念叨,以后咱们出门都坐飞机,打完了再坐飞机回来。鬼子出门靠腿,咱们出门靠飞。他们累死也追不上。
方文远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