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要亮的时候，陈铮是被方文远从床上薅起来的。


    那个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那层灰白色的光刚够看到屋里桌椅的轮廓。他睡得正香，梦里还在数红烧肉，方文远的手就拍在他肩膀上拍得跟打电报似的，拍完了还推了两下。


    醒醒，保定那边动了。


    陈铮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保定哪儿动了？地震了？


    日军残部从保定出发往东来了。天津那边也动了。他们以为昨晚的空袭已经得手了，正按照原计划向我们的方向推进。


    被子底下的动静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被子被一把掀开，陈铮坐起来，头发翘得跟脑袋上顶了一窝鸡毛似的，眯着眼睛看着方文远，表情介于你他妈在逗我赶紧说细节之间。


    他们以为空袭成功了？


    从截获的电文来看，是的。方文远把一张纸递给他，保定守备部队发出了一封明码电报，内容是空中打击已开始，地面部队按计划向东推进，为帝国尽忠的时刻到了。后续又补了一句，大意是天蝗陛下万岁


    陈铮接过纸看了一眼，把纸放在膝盖上，坐在床沿愣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不大，就是嘴角往上一扯，但方文远认识他这么久了，知道那种笑通常意味着什么东西开始在他脑袋里发酵了。


    他们以为空袭成功了。他们以为咱们的机场被炸了，指挥系统被打瘫了，正兴高采烈地往外冲，想趁咱们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来捡便宜。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被子彻底蹬到脚底下，站起来光着脚往水盆方向走，结果那十八架飞机连咱们基地的边都没摸到，全掉黄海里了。鬼子这会儿还在路上美滋滋地往前拱呢。


    他掬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泼，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回头看着方文远：保定那边多少人？


    根据截获的情报和雷达站的估算，大约一千五百人，多数是步兵，有几门轻型迫击炮和少量马拉辎重。天津那边的规模大一些，可能两千到两千五百人，有一些卡车，两门七五山炮，剩下的也是步兵。


    加起来四五千人，没有重装备，没有空中掩护，物资见底了，士气全靠一口气撑着。陈铮走到门边拎起外套往身上一披，这仗都不用费什么脑子打。关键是他们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天上没动静了，自己绕了一大圈白跑了，最后一抬头，面前堵着一百多辆坦克。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然呢？陈铮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还穿着拖鞋，鞋跟上踩了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干泥巴，他在地上蹭了两下把泥蹭掉了，他们以为咱们懵了，那咱们就装作懵了。让他们继续往前走。往前走得越远，回去的路就越长。等他们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转身往回跑都来不及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就跟打牌一样，你出了一张自以为能压死我的牌，结果我手里正好攥着一副王炸。我还不急着出，我先让你嘚瑟一会儿，等你把全部筹码都推到桌子中间了，我再一把亮出来。


    方文远在旁边记录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评估这个比喻的准确性。他记完之后抬起头问：具体部署呢？


    陈铮走到走廊里，朝南边喊了一嗓子：孙立成醒了没？


    隔了两三秒，走廊南头传来一个闷闷的回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的，带着刚起床的低哑劲儿：醒了。有活？


    把你的装甲团拉出来，从基地南面出发，斜插到保定和天津之间那条公路上。鬼子残部要从西往东走，你从南往北截，正面拦腰砍。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句：多久出发？


    现在。马上。让他们把早饭揣兜里路上吃。馒头凉了也能啃，回来了再吃热乎的。


    走廊南头传来一阵床板响动和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孙立成的声音再次出现，已经比刚才精神了一些：好。二十分钟后出发。


    陈铮回过头来面对方文远：魏长空那边呢？


    空降师已经在待命了。me-323的机组昨晚没出动，都是满油满弹状态。


    让他准备两个伞兵团，目标天津北侧那片开阔地。把天津的退路封死。等孙立成把保定那伙人收拾完了，再从南边推过来，赵铁柱的步兵师从西面合围，三面夹击。留一面给鬼子往海边跑，反正他们没船。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完，然后抬头问了一句：那咱们这边，需要做什么示弱动作吗？让他们继续保持空袭成功的错觉。


    陈铮想了想，摸着下巴：让雷战派两架p-51d去他们头顶上飞一圈，不打，就是飞，记得涂上小鬼子的太阳旗。让他们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飞机在侦察战场。反正日本人分不清咱们的p-51d长什么样，只会觉得哦天上果然有我们的人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这个办法有点损。


    损归损，管用就行。陈铮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跟雷战说一声，飞的时候注意一下航向，别从正西往东飞，从北往南飞。鬼子残部的行军方向是从西往东，从北面过来的飞机他们看着像友军。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然后说：你考虑得还挺细。


    那是。我这人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到了打仗的时候脑子还是清醒的。陈铮说完继续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比雷战那条睡裤清醒多了。


    上午六点半，孙立成的装甲团从基地南侧出发了。


    一百零三辆坦克和半履带车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土路往西南方向走，晨雾还没散完，坦克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的，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山谷之间来回反弹，听起来像几百头饿醒了的野兽同时在打哈欠。


    陈铮站在食堂门口端着碗小米粥看了一会儿，看到队伍末尾那辆补给车上的锅盖颠掉了，一个士兵跳下去捡起来重新扣上，然后又追着车跑了一段才爬上去，他心里琢磨着这伙食可不能洒了，回头还得靠这锅养活一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