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完粥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回到作战室的时候方文远已经坐在收发机前面了。


    屏幕上赵志刚从雷达站传过来的实时态势图正在更新，保定方向的日军残部已经动身了，一串松散的光点在图上缓缓向东移动，速度不快不慢，阵型松松散散，看起来像是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脚底板磨出泡来的状态。


    他们走了多久了？陈铮凑过去看屏幕。


    根据移动速度估算，大约凌晨四点半就从保定出发了。走了快两个小时，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方文远伸手在屏幕上一个位置点了点，距离孙立成装甲团的拦截线大约还有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陈铮靠在桌沿上看着屏幕，按他们那个速度，还得走一个多小时。孙立成那边呢？


    距离相同。四十公里。双方都在往同一个交汇点移动，相对速度差大概每小时十五公里。


    也就是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接触。陈铮端起桌上那杯凉水喝了一口，那我现在再睡一觉还来得及吗？


    方文远头也没抬：已经七点十分了。等你睡着再被叫醒，还不如别睡。


    你这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我昨晚上才睡了四个小时，现在又让我通宵值班，你是想累死我好继承我的拖鞋吗？陈铮嘴上说着，人却已经在椅子里坐下来了，两条腿翘到桌沿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方文远没接这个茬。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数据，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天津那边也动了。他们的出发时间比保定晚一些，大概五点左右出城的，行进速度略快，因为有几辆卡车。按照目前的相对速度，孙立成在截住保定部队之后大约两到三个小时，会与天津方向过来的部队接触。


    陈铮看着天花板想了想：那就让孙立成先打保定，打完了原地整编，弹药补给车跟上去，然后往东北方向迎天津的。魏长空的空降师在天津北侧等着，等孙立成跟天津接上火之后，从北侧压下来。前后夹击。


    赵铁柱呢？


    让他睡到中午。下午再出发。陈铮放下腿坐直了，睡足了才有劲儿打最后一仗。反正天津那边跑不了，北面被魏长空堵死了，南面孙立成过来了，西面赵铁柱晚点来也来得及收拾残局。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赵铁柱：午饭后出发，然后把本子合上了。陈铮靠回椅背，闭着眼睛呼了一口气。他其实睡意已经不那么浓了，但眼框底下的酸胀感还在，像是有人用砂纸在眼球表面蹭了一道。


    他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说鬼子那些兵，现在在路上走的时候，是不是还想着天蝗陛下会保佑我们


    方文远看了他一眼：大概吧。


    我就喜欢他们这种心态。陈铮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鸡血，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走到一半发现对面有一百辆坦克等着。到时候他们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就断了，从天蝗保佑完了全完了只需要零点五秒。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比我从床上被薅起来清醒的时间还短。


    上午八点四十分，雷达站的屏幕上，两串光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八公里。陈铮已经不再躺椅子里了，他站在屏幕前面，双手叉腰，两条腿微微分开，盯着那两串正在相互靠近的信号。


    方文远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随时准备记录战况。


    孙立成到哪了？陈铮问。


    方文远看了一眼旁边的数据更新：距离接触线约两公里。他应该已经能在地平线上看到日军的行军队列了。


    陈铮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孙立成，听得见吗？


    频道里传来孙立成的声音，带着柴油机运转时的背景噪音，跟平时差不多，稳得跟秤砣一样：听得见。目视接触。日军纵队正在公路两侧的田野上向东北方向行进，队列松散，没有侧翼警戒。


    那就放开了打。别让他们有任何机会组织防御。


    明白。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口令，隔着无线电传过来已经有些失真了，但陈铮还是听清了——推进。开火。


    紧接着频道里传来第一声炮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密，到最后连成一片分不清单个的爆点了。


    陈铮把电话放下，双手还撑着桌面，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两串光点上。保定方向的那串光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散开、重新聚合——那是队伍在遭袭之后的反应，先混乱，然后试图重新组织，再被火力覆盖打散，如此循环。


    方文远在旁边看着另一块屏幕上的数据：第一轮炮击命中了纵队腰部，大约三分之一的兵力被截断了。剩余部分正在向两侧田野散开，试图从侧翼迂回。


    他们迂回个屁。陈铮说，田野上连个灌木丛都没有，坦克一推过去连个藏的地方都找不着。他们所谓的迂回，撑死了就是跑到另一块地里趴着，然后坦克碾过去的时候多看两秒。


    频道里传来孙立成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背景里的炮声明显近了：第一轮结束。目标纵队已被切断成两段，正在进行火力覆盖。


    伤亡情况？


    暂无。


    那就继续。别着急冲，步兵跟上之前别让坦克突得太深。让半履带车上的步兵先下车清剿散兵，坦克负责火力压制。


    明白。


    陈铮放下话筒，靠着椅背呼了一口气。窗外阳光已经升得老高了，把停机坪上那排p-51d的银色机翼照得亮晃晃的，地勤人员正在跑道上巡检，有人蹲在机轮旁边用手电筒照刹车盘，有人趴在机翼上拧紧什么螺丝。


    方文远还在记录数据，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陈铮盯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对方文远说：你说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得给孙立成发个什么奖？他那人在坦克里窝了一早上，连口水都没喝。


    方文远想了想：发个新保温壶吧。他那个壶盖好像松了，上次开会的时候洒了一桌子水。


    那就发一个保温壶，壶盖上刻个装甲师长专用陈铮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回屏幕上。


    保定方向那串光点已经散得很开了，有几个还在原地闪动，更多的正在以不同的方向向外扩散，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屏幕上的态势图在一点一点变干净，像是用橡皮擦把铅笔印子一道一道抹掉。


    方文远，陈铮忽然开口，你说这些鬼子——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去？


    方文远停下笔想了想：凌晨出发的时候可能这么想过。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


    那就让他们明白得快一点。陈铮说完又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靠着椅背，两腿伸得长长的，等着天津那边的那串光点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