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建设委员会成立的第三天，方文远就把第一份人事缺口报告摆到了陈铮桌上。


    报告不厚，只有两页纸，但上面的数字让陈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外东北三城——伯力、双城子、海参崴——现有行政人员满打满算不到四百人，其中将近一半是从旧俄正府留用下来的低级职员，只会按旧章程填表盖章，对新政权的法令一问三不知。


    镐丽那边更麻烦，朴正民的人手只够管住平壤和几个主要矿区，南边新接手的城市基本是空白。台岛有田云生的第三军撑着，但军队管军事，民政的摊子铺不开，不少乡镇还是靠本地士绅维持着旧秩序。流球稍好，向怀远的人能顶一阵，可也经不起细查。


    “三千人的缺口，这是最保守的估计。”方文远站在桌对面，把笔记本翻到折角那页，“如果把各县的科级岗位全部配齐，再加上税务、教育、卫生、司法这些新设的部门，缺口在四千五百人以上。”


    陈铮把报告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港口方向的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灰蓝色，几艘锚泊的舰艇轮廓清晰，船厂方向的铆钉枪声已经停了，大概是船坞那边在等配件。安静下来之后，能听到走廊尽头通信室传来的电报按键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像某种正在持续运转的精密器械。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从华北调。华北的行政体系搭得最早，从去年打下石稼庄开始就在铺，现在各县至少有两到三个熟手。抽一半出来，支援新光复的地区。”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来：“抽一半可以，但调过去的人得甄别。华北那边有些留用人员跟旧正权牵扯太深，底子不清不楚的，直接放到外东北或者镐丽去，容易出事。”


    “先甄别再调。沈默那边有一套现成的筛子，华北各县留用人员的底细基本都在档案里。哪些人手上干净，哪些人跟日伪有过来往，哪些人只是混口饭吃，记录很清楚。合格的三天之内发调令，不合格的留在原岗位继续观察，一个都不往外放。”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甄别标准宁严勿宽。外东北和镐丽的老百姓刚脱离旧统治，眼睛都盯着我们派去的第一个人。用错一个人，比丢一座城还麻烦。”


    方文远合上笔记本准备走，又停了一下：“华北那边要是有人不愿意来呢？外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度，比华北冷得多。”


    陈铮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港口远处那排正在修复的码头岸壁上，语气平淡：“调过去是提拔。科长升处长，处长升专员，级别往上走，待遇跟着涨。告诉他们，这是去开拓新土，不是去充军。不愿意来的不勉强，但以后新占的地方再要人，就不必考虑了。”


    方文远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陈铮一个人站在窗边，把那份人事缺口报告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方文远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仅靠抽调不够，须同步培训新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迹在落笔处洇开一个极小的圆点，随即收住。他放下笔，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通信室。


    “给我接添京，找赵铁柱。”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老赵，华北各县的行政人员名单你那边有没有？”


    赵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但措辞利落：“有。去年整编的时候就建了档，每个县从县长到科员都有名册。要调人？”


    “调。先甄别，再抽调。沈默那边会给你一份筛子，按他的标准过一遍。另外——”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斟酌的意味：“你那边有没有那种读过书、当过兵、但身体条件不适合继续留在一线部队的？文化底子够，脑子清楚，能坐得住的那种。”


    赵铁柱那边沉默了两秒：“有。每个团都有几个。有些是伤退的，有些是年纪大了跟不上行军节奏的，还有一些是原本就念过书的，当初招兵的时候优先挑进来的。你要多少？”


    “先给我名单，我看完了再定数。这批人经过培训能顶上行政岗，比从旧政府留用的人可靠得多。部队里出来的，纪律性和执行力摆在那里。”


    赵铁柱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陈铮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地图上。


    从华北到外东北，那条红笔画出的铁路线穿过无数城镇和村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意味着一套行政班子、一张治理网络、一份需要有人去填的表格和需要有人去开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