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方文远带着一份初步方案回来。方案的核心是成立一所学校，专门培训行政人员。名字暂定为“北方行政学院”，校址设在添京，利用城北那处旧日军兵营改建。


    生源分三块：一是从华北各县抽调的在职行政人员，培训后派往外东北和镐丽；二是从部队转岗的文书、参谋、政工人员，培训后填补各县科级岗位；三是从各地招募的识字青年和旧学堂教师，培训后充实基层。


    “三块加起来，第一批能凑到八百人左右。”方文远把方案放在桌面上，“培训周期三个月，课程分四类：行政法令、财税管理、民政事务、司法程序。教员从现有行政人员里抽，不够的从内地请。”


    陈铮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司法程序这门课，谁来讲？”


    “暂时找不出合适的人。华北那边有几个旧法官，但底子不清，不敢直接用。金陵那边倒是有渠道能请到法学教员，但请来了怎么用，得你定。”


    陈铮想了想，语气干脆：“先不请金陵的人。司法这块暂时用军法处的老人顶上，把最基本的规矩讲清楚——什么能判，什么不能判，贪污多少枪决，渎职怎么处理。以后有合适的人再说。”


    方文远在方案上添了一笔，然后问：“行政学院的院长，谁来挂？”


    陈铮看了他一眼。方文远推了推眼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两秒，陈铮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来。你管财政又管教育，再加一个行政学院，反正都是算账。一个是算钱，一个是算人，本质上没区别。你做事稳，分寸拿捏得住，这批人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方文远面无表情地合上方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那财政厅那边的事，我分一半给林静姝。”


    “随你。她那边医疗和卫生的摊子也铺开了，再加财政未必忙得过来。你自己权衡。”


    方文远点了点头走了。陈铮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份方案又翻了一遍。翻到教员名单那页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目光停住了。


    刘文辉。


    就是上次金陵派来的那个中将，在添京住了一阵子，谈了几轮，最后什么也没谈成的那位。名单上标注他是“待聘教员”，拟授“地方行政实务”课程。


    方文远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此人上次来过之后滞留添京，未返金陵。经侧面了解，对金陵内部派系倾轧不满，有留北方之意。是否聘用，请司令定夺。”


    陈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刘文辉这个人他是记得的，上次见面时觉得对方是个老江湖，话里带刀但刀不露刃，要不是自己早有准备，差点被绕进去。


    这种人如果真心留下来做事，是个人才。如果是带着金陵的任务来的，那就是根钉子。


    他拿起笔在刘文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后面写了两个字：“面谈。”


    第二天上午，陈铮在指挥部二楼那间会客室里见了刘文辉。会客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搪瓷杯。阳光从南面那扇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区，茶壶里的水汽在光柱中缓缓升起来，又散开。


    刘文辉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灰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步子不快不慢，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然后才把目光落在陈铮脸上。他的目光在那块光斑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神色如常。


    “陈司令，又见面了。”


    陈铮伸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坐下来，拿起茶壶给对方倒了杯茶。动作不急不缓，倒完之后把茶壶放回原处，瓷壶底在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干净利落。


    “刘将军这段时间在添京住得怎么样？”


    “挺好。添京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港口那边也在修。看得出来，陈司令治理地方有一套。”


    “治理谈不上，先把架子搭起来。”陈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今天请刘将军来，是想问一件事——方文远那份行政学院的教员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想知道，你是打算留下来做事，还是另有安排？”


    刘文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水面在搪瓷杯的白色内壁上投下一层浅褐色的反光。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放下，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陈司令，我这次来添京，名义上是代表金陵慰问华北驻军。但实际上，委员长给我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看看华北的情况，另一个是探探你的底。这两个任务我都完成了，报告也发回去了。但发完报告之后，我没有收到让我返回的指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委员长那边大概觉得，我留在添京比回去更有用。既能盯着你，又能随时跟我联系。把我当一根钉子扎在你眼皮底下。”


    陈铮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但我这把年纪了，不想再当钉子。”刘文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我在金陵看了太多事。派系斗来斗去，前线吃紧后方紧吃，真正做事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我留在添京这些天，每天出去走走看看。我去了学校，去了工地，去了港口。我看到老百姓在干活，在排队领粮，在送孩子上学。我看到你的兵在修路，在帮老百姓盖房子，在给老人让路。”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这些事，金陵做不到。陕北也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刘文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刘将军，你说的这些我信。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留下来做事可以，但有一条——你不能跟金陵再有联络。至少不能通过任何隐秘渠道。如果你想跟金陵那边保持公开的通信，可以，每一封信都得经过方文远的手。做不到这一点，这个教员你就当不了。”


    刘文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可以。我写一封公开信给委员长，说明我留在北方任教，以后私人信件全部经方文远处转。让金陵那边知道我在这边做什么，省得他们猜。”


    陈铮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平伸：“那就欢迎刘将军。”


    刘文辉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停了整整三秒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