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以工代赈条例》通过各县行政公署、驻军哨所和《北方时报》同时发出。添京、沈阳、长春、哈尔滨、伯力、双城子、海参崴,七座城市的城门和车站告示栏上贴出了同一条通告。
通告用中文和俄文双语写成,措辞直接:凡年满十六岁、身体健康者,无论男女,均可报名参加工程建设。按日计酬,管三顿饭,工钱月结,不拖欠,不克扣。
通告贴出去当天,添京城北的工程报名点就排起了队。队伍从旧兵营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又拐了个弯,尾巴扎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排队的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穿旧棉袄的老汉,有光着膀子裹着灰布褂子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有几个穿着旧军装但没戴领章的退伍兵。
报名点的干事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桌上放着登记簿和笔墨。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然后在表格上按了个手印。
干事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工地编号和报到时间,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城北集合,带自己的碗筷,别的不用带。”
汉子攥着纸条走了,后面的人依次上前。队伍移动得不快,但一直没有断过。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排到桌前,问能不能带着孩子上工。
干事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犹豫了一下,旁边的负责人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干事在表格上做了个标记,然后让她到隔壁的临时托儿点登记。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跟着引导员走了。
工地上的场面比添京报名点热闹得多。
从添京到沈阳的铁路复线工地上,三千多人沿着路基一线排开。有人在清理旧道砟,用铁锹把碎石铲进手推车,再推到路基外侧堆成方垛;
有人在用撬棍撬起废弃的旧枕木,把还能用的挑出来码在一边;有人在用水平仪测量路基标高,每隔几十米就竖一根标尺,后面跟着人用白灰在地面上画线。工地上没有什么大型机械,主要靠人力加少量柴油机带动的破碎机和夯土机。
数千人同时干活的声音混在一起——铁锹刮过碎石、手推车碾过临时木轨、石夯砸在地面上——汇成一种持续而均匀的低频嗡鸣,在空旷的原野上铺开。
赵铁柱蹲在路基旁边看着一队工人用碎石回填一处被雨水冲塌的路肩。那队工人有男有女,年纪大的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小的不过十七八。
一个瘦高个年轻人推着独轮车从坡下往上冲,车轮在松软的碎石上打滑,他身体前倾,两条腿绷得紧紧的,肩膀上的绳子勒进了衣服。推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后面的老工人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去旁边喝水。他摇了摇头,把车里的碎石倒进路肩的缺口里,转身又推着空车下去了。
林静姝的医疗组在工地边上搭了一顶帆布帐篷,帐篷里摆了四张行军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药品和绷带。开诊头三天,来的大部分是擦伤和扭伤,少数几个是旧伤复发。
一个老工人蹲在帐篷门口卷裤腿,膝盖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旁边的小护士蹲着给他换药,动作很轻。老工人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新纱布,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小护士没听清,抬头问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说,以前在老家修路,给鬼子干活,挨了鞭子还得自己爬回去。现在有人给上药,还给包这么厚。”
小护士没接话,把纱布打好了结,站起来收拾药箱。老工人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转身朝工地走去。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帆布帐篷,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回了路基上。
工程推进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添京到沈阳的复线路基在两周之内清完了七成,旧枕木挑拣完毕,新碎石填筑完成了将近一半。沈阳到长春的旧线修复同步展开,沿线六个工程段同时开工,每段负责大约二十公里的路基和桥涵。
哈尔滨到牡丹江的公路拓宽工程也在推进,工人们用铁锹和锄头把路肩培宽,再用碎石铺面,虽然还是土路,但比原来的车辙路好走了许多。
松花江和辽河的堤坝加固工程从水利队那边抽了技术人员过来指导,沿河各村出劳力配合,在大堤内侧加筑了一道子堤,用草袋装土堆叠,再用木桩夯实。
黑龙江支流的疏浚工程进展稍慢,主要是河道淤积比预想的严重,挖出来的淤泥需要运到岸上,运输距离长,人手不够用。
赵铁柱接到报告后从公路工地抽调了两个班组过去支援,又从沈阳调了一批手推车和临时木轨,铺设了一条从河道到岸边的简易运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