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凌晨五点半,农庄的鸡还没叫,李强的手机先响了。
他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客房床上,昨晚被灌了七八罐啤酒,脑袋像被人拿擀面杖抡过。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又震,他迷迷糊糊摸出来,接起来,嗓子哑得不像话:
“喂,谁啊,这才几点?”
“强子,忘了跟你说了。”
电话那头,是杨可的声音。
李强一个激灵,清醒了三分。
“可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有个活儿要交给你,十点前到我公寓,不急。”
“得嘞!”
挂了电话,李强在床上又躺了半分钟,然后猛地坐起来,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
他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热闹劲儿。
炉、啤酒、那些漂亮女大学生。
结果这才几个小时,可哥就又有活儿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可哥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昨晚玩这么累,今早五点就醒?”
他当然不知道。
昨晚散场后,杨可回到公寓,汪欣睡熟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几份材料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汪欣半夜醒来过一次,看见客厅灯还亮着,杨可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纸,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
“还不睡?”
“再来一次?”
他嘴上应着,手上却没停。
她没敢多问,翻了个身又睡了。
杨可看着那叠材料,一连对了好几遍。
天刚蒙蒙亮,他把最后一页纸合上,掐灭烟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以了。”
......
李强赶到杨可公寓的时候,汪欣已经把地下的纸巾收拾干净,穿着杨可的拖鞋离开了。
桌上摆着两碗外卖的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坐下吃。”
“哎。”
李强也不客气,坐下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含糊不清地问:“可哥,什么活儿?”
杨可没答,先问他:“你这双眼睛,盯人的功夫怎么样?“
李强眨眨眼。
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眼力见儿一等一。
从小在村里混,看人脸色、听人话里的弦外之音,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
“可哥,您直说吧。”
“城南有家私人会所,叫静澜公馆。”杨可看着他,“里面有个侍茄师,姓邝,叫邝小贝,你今天去,以客人身份接触接触她。”
“侍茄师?那是干啥的?”李强挠头。
“帮客人点雪茄、端茶倒水的。会所里那种不卖酒不卖色,只谈事的地儿,环境清静,很多老板谈生意爱去那儿。”
“哦,那我去了说啥啊?”
“你什么都不用说。”杨可看着他,“你就当去长长见识,点一支雪茄,看看她怎么伺候人。”
“她要是问你话,你照实说你是开店的,帮老板跑腿,别的,一个字不提。”
李强放下勺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跟着杨可这几个月,学到一个道理:可哥让办的事,问清楚方向就行,别刨根问底。
“那我穿啥去?”
“就你身上这身,别打扮,别装大款,你越自然,越不惹眼。”
“得嘞。”
李强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抹抹嘴就要走。
杨可叫住他:“强子。”
“嗯?”
“到了那儿,多看看,多记,回来跟我一个字不落地复述。”
“尤其是她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李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可哥,您这是让我去当探子啊?”
“观察员。”
“得,观察员就观察员!”
李强一溜烟跑了。
杨可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慢慢地品尝起来。
他需要李强先去打个样,看能不能看出邝小贝的“真面目”。
看看这条线,通不通。
静澜公馆。
李强这辈子,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会所门口不起眼,一个黑色木门,门楣上刻着“静澜” 两个字,字是烫金的,但金得含蓄,不张扬。
推门进去,先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才看见里面的光景。
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一架古筝,有人正拨着弦,调子懒洋洋的,像午后打盹的猫。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雪茄的醇厚气息。
李强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村里的麻将馆和大排档。
这种地方,他连门槛都没迈过。
一个穿着旗袍的领班迎上来,笑容得体:“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李强咽了口唾沫,“我听说这儿能抽雪茄,来见识见识。”
“可以的,先生这边请,您第一次来,我给您安排一位侍茄师,帮您挑一支适合新手入门的。”
领班引着他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小厅。
小厅里摆着几组沙发,灯光调得柔和,茶几上放着雪茄盒和工具。
李强刚坐下,就看见一个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原本以为,会所里的姑娘都该是浓妆艳抹、笑意盈盈的那种。
可走进来的这个女孩,完全不是。
她穿着会所统一的深色制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素净得几乎寡淡的脸。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讨好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像一潭静水。
她走到李强面前,微微欠身:“先生您好,我是侍茄师小贝,请问您想试什么样的雪茄?”
声音也淡,像风轻轻穿过竹林。
巧了,这都不需要换人了。
李强体会过,在洗浴中心每次换人都不称心如意。
李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清得几乎透明。
可那双眼底,压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
说不清是倦,还是别的什么。
李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可哥说的:“她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可这个叫小贝的姑娘,看见他,没有任何表情。
李强咧开嘴,露出他那副标志性的自来熟笑容:“小姐姐,我这头一回抽这洋玩意儿,您给挑个好的呗,别太冲的。”
“好的,先生您稍等。”
邝小贝转身,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支,手法娴熟地剪口、点火。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姿态很稳,像做了千百遍。
李强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指,有薄薄的茧。
明显是握雪茄剪刀磨出来的。
李强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