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五点,我随同黄副场长准时抵达矿山会议室。到场人员依旧是历次谈判的原班人马:我方是林场征地工作小组人员,对方则是矿山马矿长、杨技术员,水泥厂办公室新晋负责外协接待的王明霞,整场谈判依旧由水泥厂的赵科长牵头主导。
会议流程照旧,双方开门见山亮明立场。本次征地的范围、边界划分均无变动,唯一的矛盾焦点,集中在林地林木的补偿方案上。两方各执一词、寸步不让,谈判陷入僵持。我手持笔记本,一丝不苟记录下每位参会人员的发言、职位立场与态度变化。整场观察下来,赵科长神色焦灼、急于落地结案,王明霞次之,而矿山方的两位负责人全程松弛,毫无施压与迫切之感,显然压力全部集中在水泥厂外协对接层面。
双方坚守各自底线,没有任何退让空间,最终只能一致决定,各自返回单位向上级汇报,本次谈判无疾而终。
转眼临近月底,下午三点,我正在金泉作业区值守,手机突然响起,是王明霞打来的。她语气轻快,说想来作业区坐坐、随便逛逛。我当即应允,告知她我在作业区等候。
没过多久,一辆皮卡车将王明霞送到作业区门口,车辆随即返程离场。我迎上前笑着招呼:“王姐,刚给你泡好的茶,是我们林场自家茶园的新茶,手艺粗糙,比不上你平时喝的好茶,怕是拿不出手。”
王明霞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眉眼温和:“味道挺好,清清爽爽的茶香味,不差。”
我笑着回道:“也就第一泡有味,再兑两次水,茶味就彻底淡了。”
王明霞莞尔一笑:“偶尔换换粗茶淡味也挺好,总喝精致好茶,嘴巴喝刁了,反倒尝不出寻常滋味。”
她抬眼打量着四周略显陈旧的房屋,随口问道:“李主任,你们作业区这些房子,看着不少都漏雨吧?”
“确实漏雨。”我如实回答,“这些屋子早就不作为住宿用房了,基本只用来堆放工具杂物。偶尔我会在这里值守过夜,看护设备物资。”
她顺势聊起了近况:“我们水泥厂刚落地工资改革,你们林场薪资有没有调整?”
我摇头:“暂时还没有动静。王姐你这次涨了不少吧?”
“我之前月薪四十八,这次改革之后,大概能涨到六十上下。”王明霞坦然说道。
我闻言苦笑:“我现在一个月才三十多块工资,真希望林场薪资能快点调整。这点收入,连找对象都捉襟见肘。”
“是没遇到合适的,还是暂时不想找?”她追问。
我叹了口气,坦言道:“现在不敢轻易找。那时候结婚,房子、家具、彩礼样样都要花钱,全部算下来少说要两千块。凭我这点工资,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年才能凑齐,索性先不考虑。”
王明霞看着我,语气真诚:“小弟,你只管放心找,真要是缺钱,随时跟我说,姐帮你。”
“谢谢王姐。”我心中暖意涌起,随即又无奈摇头,“不光是钱的问题,我现在连住处都没有。林场本身效益差、资金紧张,没钱盖新房,就连作业区漏雨的老房子都没钱修缮。”
她思索片刻,提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单位?”
“我学的专业和水泥厂不对口,过来也没用。”我解释道。
“哪去镇上单位上班?”
我苦笑摇头:“我在镇上没熟人,调动手续层层关卡,根本无从下手。”
王明霞语气笃定:“你要是真心想去,我来帮你找人运作。镇上单位薪资稳定、从不拖欠,不像林场,往后改革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日子只会更难。”
我由衷道谢:“多谢王姐挂念。我自己也清楚,在林场确实憋屈,清闲是清闲,就是没前途、没收入。”
我抬眼不经意看向对面的王明霞,她坐姿优雅从容,面若桃花、明眸皓齿,衣着得体、身姿窈窕。我连忙收敛目光、扭头避开,生怕多看几眼失了礼数、乱了分寸。
王明霞察觉到我的小动作,笑着打趣:“你这作业区,倒是块风水宝地。”
我顺势接话:“王姐还懂看风水?我只知道这里环境清幽,屋后有一方水塘,水质清澈,周边林木繁茂、长势喜人。房前屋后种着桃李杏树,眼下映山红漫山遍野,确实舒心。”
“山清水秀、草木繁盛,住在这里长寿安稳。”她笑道,“你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常来坐坐。”
“求之不得。”我笑着回应,“王姐常来,我这山野小院也多一分生机。”
她眉眼带笑,语气戏谑:“你这小嘴真会说,姐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被你哄得开心。”
“王姐看着顶多三十,半点看不出岁月痕迹。”我真心说道。
王明霞轻轻摇头,坦言道:“我今年三十六了。早年家里条件不错,没吃过苦,最开始在县文工团上班,工作清闲安稳,心态一直平和知足,不然也不会安安稳稳调到水泥厂做内勤。”
闲聊片刻,她话锋一转,回归正事,语气带着恳切:“小弟,说回征地的事,你给姐出个主意,我也好回去跟厂长汇报工作。”
我沉吟片刻,如实分析:“王姐,我们基层征地谈判,说白了只是走流程、做衔接,根本左右不了最终结果。林场的底线、水泥厂的诉求,我们两边基层人员都改变不了。这件事的症结从来不在线下拉扯,而在上级协调。”
我继续说道:“你们水泥厂可以通过建材局对接市级、省级领导出面统筹协调。横竖都是国家资源,没必要让我们基层反复拉扯、内耗拖延。拖得越久,耽误的越是你们水泥厂的生产进度。”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明霞释然点头,“我回去就把这个思路上报领导,辛苦你了,李虎小弟。”
“举手之劳而已,我也只是不想无谓消耗时间精力。”我淡然回应。
果不其然,短短一个月后,市政府正式下发关于水泥厂征地的批复文件。经由市政府、市林业局、省建材局、省政府多层沟通协调,最终敲定方案:林地林木补偿标准按照水泥厂诉求执行,同时水泥厂需为金泉林场妥善安置十五名待业人员就业。
僵持许久的征地纠纷,就此尘埃落定。
次日下午,王明霞与水泥厂安全科赵科长一同前往金泉林场走访,还特意带来了黄山毛峰好茶。赵科长见到司场长,一口一个“老表”,语气熟络亲近。一行人在林场小会议室喝茶闲谈、融洽交流。
当晚,林场在山下饭店设宴招待,菜品简单却丰盛,一人一瓶啤酒,鱼头、红烧肉、鹿肉搭配时令素菜,家常又实在。
王明霞时隔许久再来,看着焕然一新的沿路景象,满脸惊讶:“这才多久没来,变化居然这么大!”
话音刚落,她一眼看到坐在饭店门口的吴林,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更是意外:“这也太快了,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此前修路导致山路难行,水泥厂往返市区早已改道,许久不曾踏足这片区域,故而对此间变化一无所知。
王明霞快步上前,与吴林拉起家常,询问孩子月龄。吴林柔声回应:“快五个月了,是个男孩。”
“孩子爸爸怎么没回来陪你?”王明霞问道。
吴林淡淡一笑,语气平淡:“他过完年就外出打工了,留在老家也没出路。我住在这边,他也放心,前几天刚走的。”她说话语气闲散,有一搭没一搭,眉眼间情绪平淡。
“这孩子养得白白净净,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吴坤。”
“孩子爸爸也姓吴?”
吴林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晚饭很快结束,众人各自散去。我特意留下来,想多陪陪孩子。将近八点,宾客尽数离场,吴林母亲抱着孩子走到一旁照看。
吴林伸手拉住我,径直拽进自己房间,转身便扑入我怀中,眼眶微红、语气缱绻:“李虎,我好想你。你晚饭吃饱了,我心里还空落落的。”
我紧紧抱着她,轻声回应:“我也一样。”
夜色温柔,屋内温情缱绻,万般滋味尽数在心。温存过后,吴林依偎在我怀里,轻声呢喃:“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了。”
我心头一动,认真开口:“那你嫁给我吧。我就在林场工作,离得近,往后我们互相照应,好好过日子。”
吴林却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又坚定:“我不嫁。我就想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你就好。”
她抬手轻抚我的脸颊,字字真心:“你吃公家饭、前途光明,我不想拖累你、耽误你。我不要名分、不图名分,也不会打扰你的工作和生活,你有空就来看看我们娘俩就好,我绝不给你添半点麻烦。”
听闻此言,我心中百感交集,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她柔声宽慰我:“你别有心理负担。我爸妈现在对我特别好,常说养儿不如养女孝顺,日子安稳踏实,我很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