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刚上了一半,校园广播突然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在走廊里来回窜了两遍,然后教务处主任那副万年不变的公鸭嗓从喇叭里传出来:“全体一年级新生,十五分钟内到东区训练馆集合。重复一遍,全体一年级新生,十五分钟内到东区训练馆集合。带好你们的学籍卡,不需要带实战装备。”
教室里的空气先是凝滞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似的沸腾起来。
“不会是临时加训吧……我听说去年也有过,说是校董会要搞什么突击测评。”
“带学籍卡不带装备?这什么操作?”
宁小眠趴在桌面上,脸压着一本摊开的《基础炼金理论》,口水已经把第十七页的插图洇湿了一小块。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鼻子,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像是打算把广播当成白噪音处理掉。
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小眠,走了,集合。”
“唔……”宁小眠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两秒,然后又闭上了,“我再睡五分钟。”
“教务主任说了十五分钟到,你五分钟够干什么的?”唐晚舟直接上手把她从桌上捞起来,宁小眠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被拽起来之后脑袋往后一仰,差点又倒回去。
“困……”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黏糊糊的,“中午没睡着,沈知衡一直摸我头……”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把她从座位上拖起来往门口走。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各个班的学生都在往楼梯口涌,脚步声在楼道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一群大象在迁徙。
宁小眠被唐晚舟拽着走了半层楼才算真正清醒过来,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茫然地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到底什么事啊,大晚上的……”
“到了就知道了。”唐晚舟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一点隐隐的兴奋,“听说校董会的人今天下午就来了,在行政楼开了好久的会,晚上就搞集合——肯定是大动作。”
东区训练馆平时只有白天开放,晚上通常锁着门。但此刻馆内的灯光全部打开,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入口处站了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校务人员,每人手里拿着一台读卡器,学生依次刷卡入场,队伍排了三四条长龙。
宁小眠排在队伍里,昏昏欲睡地靠着唐晚舟的肩膀,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刷卡进场的时候她的学籍卡差点掉地上,被校务人员捡起来递给她,她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然后被人流裹挟着进了馆内。
训练馆中央的场地已经被清空,地面上的防护符文亮着暗红色的光,在白色的地板上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复杂纹路。四周的观众席坐满了人——不只是新生,二三年级的学生也来了不少,还有一些穿着正装的陌生面孔,坐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表情严肃而克制。
宁小眠被唐晚舟拉到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她刚坐下就想往旁边倒,被唐晚舟一把扶住肩膀按正了。
宁小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教务处主任刘振国,两鬓斑白,说话声音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左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校董徽章,表情冷峻,目光扫过观众席的时候像在清点货物。右边则是一个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低头记录什么。
刘振国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等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今晚召集大家来,是因为校董会有一项新的测评安排,需要各位配合。”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从今晚开始,校董会将在校内投放实战测试用体,随机抽取学生进行对抗测评。测试成绩计入本学期的综合排位,权重百分之十五。”刘振国的声音在训练馆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测试用体会在校园内随机出现,触发方式不定,但每次触发之后,附近的学籍卡持有者都会被自动登记为参测人员。”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随机?意思是走着走着可能就撞上一个?”
“百分之十五的排位权重,这也太高了吧……”
“测试用体什么等级啊?要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怎么办?”
刘振国再次抬手示意安静,但这次效果不大,直到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话筒前面。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从观众席上扫过,议论声就自己小了下来。
“我是校董会测评组的组长,姓顾。”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场馆,“本次测评的目的是评估新生在非准备状态下的实战反应能力。测试用体的强度会根据参测人员的综合评级自动调整,不存在超出能力范围的情况。”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也不会让你们赢得太轻松。”
宁小眠坐在观众席上,听完这番话之后唯一的反应是打了个哈欠。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泪花,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只被暖气熏晕了的小猫。
唐晚舟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你听清楚没有?测试成绩计入排位,百分之十五的权重。”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完全合上了,脑袋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唐晚舟叹了口气,没有把她推开。
前排的贵宾席上,沈知衡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三排那个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脑袋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站在她旁边的助理凑过来低声问:“首席,需要我去跟测评组打个招呼吗?”
“不用。”沈知衡的语气很淡,目光却一直没移开,“让她自己玩。”
顾组长在台上继续说明规则细节,大意是从明天开始,校园内会随机出现校董会投放的实战测试用体,形态和强度都不固定。第一次触发将以今晚的“预热环节”开始——具体来说,就是从观众席上随机抽选一组新生,现场进行首次对抗测试。
顾组长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场馆上方的大屏幕开始快速滚动学号。数字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一个六位数的号码上。
唐晚舟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哭笑不得。
“喂,小眠。”她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脸,“你被抽中了。”
“唔……”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动。
“第一组参测人员,学号gx-,宁小眠。”顾组长抬头看向观众席,“请该同学到场地中央报到。”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第三排的位置。宁小眠依然靠在唐晚舟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唐晚舟咬了咬牙,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哎哟!”宁小眠猛地弹起来,捂着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一脸委屈地看着唐晚舟,“你干嘛……”
“你被抽中了。”唐晚舟指了指场地中央,“快去。”
宁小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顾组长正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她,表情严肃得像一尊石像。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环顾了一圈周围投来的目光,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哦……”她揉了揉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还差点踩空,被旁边的同学伸手扶了一把,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往下走,脚步虚浮得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沈知衡坐在前排,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向场地中央,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站在她身后的助理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默默地在自己心里记了一笔:首席心情不错。
宁小眠走到场地中央的时候,顾组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她站到场地左侧的标记线上。
“你的对手马上入场。”顾组长说完这句话,就退到了场地边缘。
训练馆正面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夜色笼罩的校园,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黄色的光晕。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大锤敲击地面。
宁小眠站在标记线上,歪着脑袋看向门口。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门外的夜色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具石傀儡,通体由灰黑色的岩石构成,高度目测接近三米,肩膀宽得能挡住两个人并排走。它的四肢粗壮得像四根柱子,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动一下,训练馆天花板上的吊灯跟着摇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石傀儡走到场地中央站定,低下头,用两颗泛着暗红色光的晶石眼睛盯着面前那个只够得到它膝盖的小不点。
唐晚舟在观众席上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大了”,更多的人则是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小眠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两倍多的石头巨人,沉默了两秒。
“可以开始了吗?”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顾组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场上已经就位的石傀儡,抬手示意:“开始。”
石傀儡没有给任何准备时间。顾组长的话音刚落,它就抬起了右腿,一脚踩向宁小眠站立的位置。那一脚落地的瞬间,地面猛地一震,石板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出去,砸在场地边缘的防护结界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宁小眠在最后一刻往旁边闪了一步,堪堪避开了那一脚。但溅起的碎石有好几块打中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锋利石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在她的颧骨下方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看到手背上沾了一小片血迹,愣了一下。
沈知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发白。她的目光钉在宁小眠脸上那道血痕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身体靠回椅背上,但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宁小眠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面前那个正在转身的石傀儡,又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委屈。
“好疼……”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眶有点泛红,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
石傀儡没有给她委屈的时间,已经转过了身,再次抬起手臂,一记横扫朝她砸了过来。那手臂的直径比她整个人还粗,要是被打中了,估计能直接把她拍飞出去撞到墙上。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点血迹,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那种“我好想睡觉”的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触碰到的困倦——像是意识深处有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一切都由她的意志主宰。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在现实世界的视角里,宁小眠只是闭上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站着睡着了。石傀儡的手臂已经扫到了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卷起的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摆。
唐晚舟在观众席上猛地站了起来。
沈知衡的手指在扶手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但在宁小眠的视角里,她面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白色。她的脚下踩着一片平静得像镜面的水,每走一步都会泛起一圈涟漪。而石傀儡也出现在了这个空间中——但不是那个三米高的石头巨人,而是由无数线条和光点构成的抽象结构,每一个关节处都闪烁着微弱的橙色光芒。
宁小眠在水面上走着,绕着那个抽象的傀儡结构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傀儡右腿根部那个最亮的橙色光点上——那是它的关节核心,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那个光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中回荡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现实世界里,石傀儡的手臂已经扫到了距离宁小眠只有十厘米的位置。
不,不只是停住了——它右腿的膝盖部分凭空消失了。没有碎裂的声音,没有炸开的碎石,就只是消失。那个位置原本是实心的岩石结构,现在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圆形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直接抹掉了。
石傀儡失去了支撑,整个身体向右倾斜。它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轰然倒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飞溅,灰尘弥漫,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裂纹向四周延伸出去。
石傀儡倒在地上,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不见了,断口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地面,但失去了平衡的身体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挣扎了两下之后就不动了,眼中的暗红色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整个训练馆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唐晚舟站在观众席上,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睛,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膝盖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呼吸轻浅而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一只电量耗尽的布偶娃娃。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地看向前方。
“好困……”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哼,含混不清,“想睡觉……”
顾组长站在原地,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那行“战斗用时:1.7秒”的记录,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宁小眠,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表情像是见了鬼。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什么情况?她的能力是什么?”
“我刚才没看错吧?那个石傀儡的腿——直接消失了?”
“她刚才闭眼睛了,是不是她的能力需要——”
“安静!”顾组长抬起手,用力往下一压,“测试结束!”
但她的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几乎没人听到。
宁小眠坐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的意识像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勉强维持着清醒,但也只是勉强。她能听到周围的嘈杂声,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和冰凉的触感,但所有的感知都隔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想要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试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那个声音穿过嘈杂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宁小眠努力抬起头,看到观众席的围栏处有一个人影翻过栏杆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校服的下摆在半空中展开又落下,然后那个人朝她跑过来,脚步又快又稳,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衡跑到了她面前,单膝跪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够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宁小眠能听到,带着轻微的颤抖,“后面的我替你挡。”
宁小眠被她搂在怀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困意:“好……”
沈知衡把她从地上横抱起来。宁小眠在她怀里蜷成一团,脑袋靠在她胸口,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就不动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个抱着人的身影上。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过身,看向站在场地边缘的顾组长。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测评组的工作我理解,但测试用体的强度设定是否超出了新生应对范畴,我会单独向校董会提交评估报告。”
顾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沈知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抱着宁小眠,大步走向训练馆的大门。她的背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稳健,手臂稳稳地托着怀里那个已经睡着了的小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小眠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在夜色的掩护下,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