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大道上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午后的阳光从金黄色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打翻了一罐碎金。
宁小眠靠着最大的那棵银杏树坐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交错的枝叶。风从大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她面前飘过,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就眯五分钟……”她嘟囔了一声,把学院外套裹紧了一些,脑袋往树上一歪,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宁小眠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轻轻推了一把,她整个人就跌进了一片温暖的、泛着金色光芒的空间里。那是她的梦境工坊,一个由她的意志构筑的虚空之地,四面是半透明的金色墙壁,地面上铺着光滑的白色石板,中央立着一口比她人还高的炼金釜。
炼金釜里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薄荷和蜂蜜的气味。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走到釜前,伸手摸了摸釜壁,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她的指尖流进体内。
“今天炼什么来着……”她揉了揉眼睛,努力回想自己睡前设置的程序。
她昨天在魔药课上搞砸了三次基础稳定剂的调配,老师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无奈升级到了“你再炸一次烧杯就给我去抄一百遍配方”。宁小眠觉得抄配方太麻烦了,不如在梦里一次性搞定,反正梦里的炼金成功率比现实高得多——大概是因为梦里不需要她亲自盯着火候,只需要她“想一下”就好。
她伸出手,从虚空裂缝里抽出一把银色的材料——月光草粉末、冰晶露、还有三颗星辉石。材料在她掌心里悬浮着,自动按照完美的比例落入炼金釜中。釜内的液体翻涌了一下,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
“嗯,这次应该不会炸了……”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直接在釜边的地上坐下来,靠着釜壁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反正在梦里睡觉也是炼金的一部分,她的潜意识会自动控制整个过程。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但就在她即将完全沉入更深层的睡眠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来自她的梦境,而是来自现实——有人在触碰她的身体。
炼金釜里的液体剧烈翻涌起来,蓝光瞬间变成刺目的白光,整个梦境工坊开始摇晃。宁小眠慌忙睁开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波动的能量通过她的身体传导进了梦境,干扰了炼金的稳定程序。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银杏大道上,落叶忽然开始悬浮。
一片、两片、三片……起初只是几片枯叶违背重力地飘起来,像是被风吹起的高度超过了正常范围。但很快,更多的落叶加入了这场异常,几十片、上百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从地面上缓缓升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不是施法,是魔力溢出!你们看那些叶子在发光!”
路过的学生们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落叶漩涡。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兴奋地拉着同伴往这边跑,还有人已经开始猜测是哪个系的魔女在搞实验。
而她本人,正靠着银杏树睡得香甜,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落叶漩涡越转越快,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场小型的金色风暴。有胆大的学生试图靠近,但刚迈出两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那是宁小眠无意识释放的梦境屏障,温和地拒绝了所有接近的人。
“这是……虚空系的波动?”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股力量的特性,声音里带着惊讶,“我们学校有虚空系的学生吗?”
“有啊,那个一年级的小个子,叫什么来着……宁小眠?”
“对对对,就是她!她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聚集的学生也越来越多。有人已经跑去叫老师了,有人兴奋地录着视频,还有人站在外围试图用魔力探测落叶漩涡的内部结构。
她在梦里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炼金釜——刚才那波冲击让釜内的液体沸腾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釜口喷涌而出,整个工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她伸手去够釜盖,指尖刚碰到釜沿,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好烫好烫好烫……”她对着手指吹了吹,然后鼓起腮帮子,再次伸手——这次她用魔力包裹住了手掌,稳稳地抓住了釜盖,用力往下一压。
釜内的液体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蓝光重新变得柔和。
宁小眠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那波干扰是从哪儿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但通过身体的接触,一股清冽的、带着凉意的魔力缓缓流入了她的意识——那魔力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一感觉到就知道是谁。
梦境工坊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校服外套的身影。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宁小眠不需要看脸就知道是谁——整个学园里,能在别人梦里自由进出的人,只有沈知衡。
“你睡觉的时候把现实搅得一团糟,”沈知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人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啊?”
沈知衡朝她伸出手:“先出来吧,你的落叶漩涡已经快把银杏大道变成旅游景点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把她从梦境深处拉了出来。意识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闻到了银杏叶特有的清香,听到了周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感觉到了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头顶的落叶漩涡还在旋转,但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金色的叶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在半空中缓缓画着圈,洒下的光影在宁小眠脸上晃动。
而她面前,沈知衡正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那片叶子在她指间翻转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被魔力浸染过的痕迹。
“醒了?”沈知衡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但宁小眠从里面读出了一种“你果然又搞出事了”的意味。
“我……我就是在梦里炼个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她这才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都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嘟囔道,“怎么这么多人……”
“因为你动静太大了。”沈知衡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旋转的落叶漩涡。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无形的波纹,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那波纹以沈知衡的指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轻轻拂过每一个悬浮的落叶。就在那一瞬间,所有旋转的叶子都停住了——不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按住的那种停,而是像时间被暂停了一样,每一片叶子都凝固在半空中,保持着各自的姿态。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把手伸进那片静止的落叶海中,随手捏住了一片最完整的金色银杏叶。她的手指轻轻一捻,那片叶子在她指尖开始变形——边缘收拢,脉络变亮,叶片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编织了一样。
不到三秒钟,那片普通的银杏叶就变成了一枚薄薄的金叶子,形状完整,边缘光滑,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沈知衡把这枚金叶子递到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接过金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质感确实像真金,但比金子轻得多,而且表面有魔力的纹路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刚才梦境溢出的魔力,加上这片叶子的结构,被我重新固化了,”沈知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去花吧,算是你这次意外演出的出场费。”
宁小眠眨眨眼睛,把金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发现上面隐约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首席赞助·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金叶子揣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围的围观人群见事件主角醒了,纷纷散开,但还有些人一步三回头地打量着她们。
“走吧,再不走真要被当成展览品了。”沈知衡伸手,自然而然地帮宁小眠拂掉肩膀上的落叶碎片。
宁小眠正要应声,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道另一头传来——
她转头一看,唐晚舟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跑过来,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纸。她跑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宁小眠,然后又看了一眼沈知衡,最后目光落在了宁小眠口袋里露出的那枚金叶子一角上。
唐晚舟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哟,”她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首席赞助商真大方啊,睡个觉都能赚外快。”
沈知衡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羡慕的话你也可以去银杏大道上睡一觉,不过据我所知,你的魔力溢出最多把叶子烧焦,变不成金叶子。”
宁小眠赶紧打圆场:“晚舟你找我什么事?”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张纸塞给宁小眠:“俱乐部活动室钥匙,白槿让我带给你的,说今天下午要商量下个月友谊赛的阵容。”她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沈知衡,“不过既然首席大人在,估计你也没空搭理我们这些小队员了吧。”
“有空有空,”宁小眠连忙点头,“我现在就去。”
她转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轻轻耸了耸肩,做了一个“你去吧”的手势,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宁小眠没多想,拉着唐晚舟就朝俱乐部活动室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后,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衡还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另一片银杏叶,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她对上宁小眠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晚上见”。
宁小眠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俱乐部活动室在教学楼的二楼,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靠着窗户摆了几张桌子,墙角堆着训练用的道具和魔药瓶。白槿已经到了,正坐在窗户边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战术手册,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
“来了?”白槿合上手册,朝宁小眠笑了笑,“听说你在银杏大道上搞了个落叶秀?”
“……那是个意外。”宁小眠小声辩解。
“没关系,反正效果挺震撼的,”白槿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我刚才看到那边还有人没散呢。”
宁小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叶子,放在桌上。
“这个……送给你们当纪念品。”
白槿愣了一下,拿起金叶子仔细看了看,然后挑了挑眉:“首席的手笔?”
“你怎么知道?”宁小眠有些惊讶。
“这种魔力纹路的固化方式,整个学园只有沈知衡能做到,”白槿把金叶子翻了个面,看到了那行小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而且还有签名。”
唐晚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首席赞助·眠,啧,这人连送个金叶子都要盖章。”
“你们不要就还给我。”宁小眠伸手去拿,被唐晚舟一把抢走了。
“谁说我不要了,”唐晚舟把金叶子揣进自己口袋,理直气壮地说,“就当是她上次怼我的补偿。”
白槿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顾拾星探进半个身子,先是扫了一圈屋内的三人,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唐晚舟口袋里露出的那抹金色。
“哟,金叶子?”顾拾星走进来,凑到唐晚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这玩意儿能不能换情报?我在情报社那边有几条线,正缺这种高纯度魔力固化品当敲门砖。”
唐晚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顾拾星的后衣领。
顾拾星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拾星转头一看,发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活动室门口,一只手还拎着她的衣领,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首席大人,我就是问问嘛……”顾拾星干笑两声,试图挣脱,但沈知衡的手纹丝不动。
“那片金叶子是宁小眠的纪念品,不是交易筹码,”沈知衡松开手,顺势拍了拍顾拾星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顾拾星的表情明显收敛了许多,“你要是想要金叶子,自己去炼。”
顾拾星揉了揉被拍过的肩膀,讪讪地走开了。
宁小眠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沈知衡在她面前的时候,从来都是温柔又带着点宠溺的样子,但她对别人时,那股天生的压迫感总是若有若无地流露出来——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造次。
“顺路,”沈知衡走进活动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看你们的俱乐部活动。”
“我们还没开始呢。”白槿有些无奈地说。
“那就等你们开始。”沈知衡靠在椅背上,一副“我不着急”的姿态。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宁小眠坐到桌边开始讨论友谊赛的阵容。白槿配合地拿出了一张纸,在上面画起了战术图。顾拾星也安分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话。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阵容搭配到替补人选,从战术打法到备用方案,越聊越细。宁小眠刚开始还能认真听着,但到后面就开始犯困了——她对战术分析这种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趣,每次听到“左翼突进”“后场策应”这类词,她的脑袋就会自动放空。
她偷偷打了个哈欠,被沈知衡看到了。
沈知衡嘴角微微勾起,但没有说什么。
直到太阳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讨论才算告一段落。白槿收起战术图纸,唐晚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顾拾星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儿吧,”白槿说,“明天下午再练一次实战。”
宁小眠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因为腿麻而摔倒,被唐晚舟一把扶住了。
“你坐久了不动,腿不麻才怪,”唐晚舟吐槽道,“回去记得泡个热水脚。”
“知道了知道了……”宁小眠揉了揉小腿,跟着大家一起走出活动室。
回寝的路是一条穿过小树林的石板路,黄昏时分,夕阳把整片树林染成了暖橙色,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宁小眠走在最前面,唐晚舟和白槿在讨论刚才的战术细节,顾拾星已经先一步去了情报社。
宁小眠正想着今晚要不要早点睡——她今天在梦里炼金被打断,稳定剂还没完全炼好,得找个时间重新开工——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
宁小眠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像是含着一层融化的琥珀。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片银杏叶,放在掌心。
那片叶子很普通,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可见,是银杏大道上最常见的那种落叶。但宁小眠注意到,那片叶子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浸润过。
“我给你的东西,不要随便给别人。”
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宁小眠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滞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压迫感,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话语的表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宁小眠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给别人啊”——但话还没出口,她就想起了那枚金叶子。她给了白槿,然后被唐晚舟拿走了。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她把那片银杏叶放进宁小眠的掌心,然后轻轻合上了宁小眠的手指,让叶子被牢牢握在掌心里。
宁小眠低头看着被自己握住的那片叶子,感觉到叶片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普通的落叶完全不同。她缓缓张开手指,看到那片银杏叶正在她的掌心里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不是魔力固化的那种闪耀,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暖光。
叶面上,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和之前那枚金叶子上的如出一辙——
宁小眠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目光。夕阳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沈知衡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但她嘴角那抹笑意却格外清晰。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宁小眠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知道了。”她小声说,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和之前那枚金叶子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沈知衡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宁小眠头顶的发丝,指尖在她的发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跟在她身边,走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口袋里的银杏叶紧贴着布料,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