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位赛的擂台设在学院第二训练馆的主场上,穹顶的环形灯全部点亮,把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看台上坐了大半的人,比普通训练课要多出整整两倍——苏弥的挑战书贴出去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学院。
宁小眠站在擂台东侧的选手准备区,手里捏着唐晚舟塞给她的那杯奶茶,还剩最后一口。她叼着吸管慢慢吸,眼神放空,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已经来回踱了好几圈了。“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对面苏弥可是风系专精的前十种子,她的瞬发连击在省赛都打出过名堂的。”
“嗯。”宁小眠松开吸管,把空杯子递给唐晚舟,“奶茶喝完了。”
“我不是在跟你说奶茶的事情!”
“我知道。”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我在等裁判喊上场。”
唐晚舟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又看了看宁小眠那张毫无紧张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才是那个需要冷静的人。
裁判站上擂台中央,举起右手示意双方选手上场。看台上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两侧的入口处。
苏弥从西侧走上来。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被她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训练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瞬——不是自然风,是她周身已经开始流转的魔力气流。
她站定之后,目光越过擂台的边线,直直地落在东侧入口的方向。
准确地说,她是走一步晃一下地蹭过来的。她的步伐完全没有苏弥那种利落感,更像是一只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可能原地蹲下睡觉的慵懒。她的学院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膀上,下摆垂到膝盖以下,像是裹了一张毯子。
看台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回去。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举起的手臂向下一挥:“排位挑战赛,第一场,开始!”
话音刚落,苏弥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
风系魔女的招牌战术——瞬身起手。她的身形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从左侧弧线切入,同时右手五指张开,三道压缩风刃在半空中成型,呈品字形朝着宁小眠的方向疾射而去。
风刃的破空声尖锐刺耳,看台上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的动作看起来一点都不快,甚至有一种慢悠悠的随意感。但就是这一步,恰好让第一道风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打在她身后的擂台边缘护盾上,激起一圈透明的波纹涟漪。
第二道和第三道风刃紧随其后,角度更加刁钻,一道封住她的退路,一道直取她的腰侧。
她蹲下去的时机精准得像是算好了风的流速,第二道风刃从她头顶飞过,削断了几根飘起来的碎发。第三道风刃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将披着的外套下摆切出一道整齐的口子,布料碎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擂台上。
她没有给宁小眠喘息的机会,落地之后脚尖一点,身体旋转半圈,双手同时结印。风系魔力的波动在她的掌心急剧汇聚,形成一团高速旋转的气旋。她将气旋往地上一按,擂台表面立刻炸开一圈扩散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空气都搅成了混乱的涡流。
这一招叫“风涡震”,是风系中阶魔法的代表性技能之一,威力大,范围广,而且很难靠单纯的闪避躲开。
宁小眠被气浪掀得往后退了两步,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暴风雨里的一棵小草,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她稳住身形之后,慢慢地抬起手,掩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毫无遮掩,甚至带着一点鼻腔里拖出来的尾音。在刚刚经历了一轮凌厉攻势的擂台上,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扎眼,扎眼到看台上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她站在原地,周身的魔力气流变得更加狂暴,短发被风吹得向上翻卷。“你在羞辱我吗?”
宁小眠眨了眨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困惑。“没有啊,我就是困了。”
苏弥没有接话。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结印,这次的动作比之前更快,魔力汇聚的强度也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风系魔力的光芒从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擂台边缘的护盾都跟着微微颤动。
看台上有人认出了这个起手式,声音都变了调:“她要用‘风龙卷’?这招可是高阶魔法了,在排位赛上用这个,不怕出事吗?”
裁判也皱起了眉头,但规则没有禁止高阶魔法的使用,他只能握紧哨子,随时准备叫停。
苏弥的双掌向前推出,一道直径接近两米的旋转风柱从她掌心喷射而出,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朝宁小眠碾压过去。风柱所过之处,擂台表面的防滑涂层被掀起来一层,碎屑被卷入气流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旋转屏障。
宁小眠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风柱,忽然闭上了眼睛。
或者说,风柱穿过的,是一个站在原地不动的残影。真正的宁小眠出现在风柱右侧三步远的地方,依然是那个蹲着的姿势,依然是闭着眼睛的状态,就像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动过,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她确实移动了。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风柱即将命中的那一瞬间,宁小眠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了一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方式平移了几步。不是瞬移,不是高速移动,更像是……她的位置被重新定义了。
不等苏弥想明白,宁小眠的身体又动了。
不是战斗动作的那种下蹲,而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像是打算原地休息的那种蹲法。她蹲下去之后,双手抱住了膝盖,脑袋往下一垂,下巴抵在手背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不像装的啊……她呼吸都平稳了,我练了三年冥想都做不到这么快入定。”
苏弥站在擂台对面,脸色铁青。她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周身的魔力因为情绪波动变得更加不稳定,在她身周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气流漩涡。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收手?”苏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激怒的冷意,“排位赛的规则里没有禁止攻击睡眠状态对手的条款。”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更加凝实、更加锋利的风之矢。这枚风矢的体积只有之前那些技能的一半,但颜色已经接近透明,边缘甚至在空气中切出了细微的裂痕——这是风系高阶技艺,将魔力压缩到极限后释放的贯穿型攻击。
苏弥瞄准了宁小眠的肩膀位置——她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这一击的目标是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而不是造成重伤。
它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空气被撕开一道细长的白色轨迹,像一根透明的针,直直地扎向宁小眠的右肩。
风矢在即将命中宁小眠肩膀的前一刻,忽然偏转了方向。它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镜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擦着宁小眠的耳边飞过,打在了她身后的地面上。擂台的地砖被击穿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洞,边缘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她确定自己的瞄准没有问题,风矢的轨迹也没有被任何外力干扰——至少她没有感知到任何魔力波动或者护盾的痕迹。但风矢就是偏了,偏得毫无道理。
宁小眠依然保持着那个蹲睡的姿态,一动不动。
看台上,白槿放下了一直握紧的拳头,低声对身边的季青桐说:“她进入梦境了。”
季青桐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她现在……”
“对。”白槿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不是真的在睡觉,她是在梦中构筑了战场。擂台上的她只是一个锚点,真正的战斗发生在她的梦境里。”
季青桐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苏弥不是在跟宁小眠打,是在跟一百个宁小眠打。”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季青桐说得没错。
擂台上,苏弥又连续发动了五次攻击,每一次都是不同角度、不同形式的远距离打击。但她所有的攻击都像是在打一个影子——要么直接从宁小眠的身上穿过去,打中的只是一片空气;要么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地偏转方向,落到毫无意义的位置上;有一次甚至回弹了一部分冲击力,把她自己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手就蹲在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闭着眼睛,毫无防备,但她就是打不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你拼命地挥拳,但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打在空气里,打在你自己身上。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苏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甘和急躁。
在梦境里,宁小眠正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这片空间里有一百个擂台,每一个擂台上的场景都一模一样——苏弥站在对面,风刃、风柱、风矢,每一次攻击的起手、轨迹、落点,都被精确地复刻出来。
宁小眠已经在这个梦境里打了三个月了。
一百次预演,一百次推演,一百次找到破解方法。苏弥的所有攻击模式、所有习惯性的起手动作、所有魔力波动的频率变化,她都已经了如指掌。
她不需要睁开眼睛,不需要移动,甚至不需要思考。当苏弥的攻击发出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自己做出反应——因为同样的攻击,她在梦里已经躲过一百次了。
现实中的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三分钟。
她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了梦境中那个苏弥的投影。
梦境中的判定在现实中产生了投影。宁小眠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指尖指向的方向,恰好是苏弥的右肩。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她的指尖扩散出去,无声无息,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光影效果,就像是一阵极轻的风。
那条固定在她右肩到胸口位置的战术护甲带,中间被切出一道整齐的断口,断口的边缘平滑得像被刀刃划过,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模糊感,像是那里的物质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部分。
护甲带的上半截从她肩膀上滑落,垂在身前,露出里面白色训练服的布料。
苏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护甲带,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沉默。
裁判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快步走上前,举起右手:“停!挑战方苏弥,是否还有继续战斗的能力?”
苏弥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护甲带是特制的战术装备,外层编织了多层魔力纤维,强度和韧性堪比低阶护盾。能在不接触她身体的情况下切断护甲带,意味着对方完全有能力在同一位置切断她的肩膀——甚至她的脖子。
而对方选择的,只是切断一根带子。
苏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我输了。”
裁判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继续战斗的意愿之后,举起左手,高声宣布:“排位挑战赛,胜者——宁小眠!”
看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宁小眠蹲在擂台中央,被掌声惊醒了。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左右看了看,然后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看向裁判,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迷糊:“开饭了吗?”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声,季青桐直接笑出了声。
而在看台最高处的最边缘位置,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或者鼓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找饭吃的娇小身影,眼神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
她的右手端着一杯温牛奶,杯壁上的热气在白炽灯光下升腾成细细的白雾。
宁小眠终于从裁判那里确认了比试已经结束,而且自己赢了之后,慢吞吞地走下擂台。她刚走到选手准备区,就看到了站在通道口的沈知衡。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温牛奶递到她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口,奶香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会饿?”宁小眠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嘴角的奶渍。
沈知衡收回手,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里带着一丝她招牌式的、腹黑又温柔的调侃:“走吧,食堂今天有你喜欢的那道糖醋小排。我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打光了。”
宁小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抱着牛奶杯,快步跟上沈知衡的脚步,外套的下摆在身后晃来晃去。
走出训练馆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向前。
宁小眠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对了,刚才那个苏弥走的时候,好像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好复杂啊。她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耍她?”
沈知衡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淡淡的:“你在擂台上睡着了,她打了三分钟没打中你,最后你闭着眼睛断了她一根护甲带。换成你是她,你会觉得她在耍你吗?”
宁小眠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会。”
“那就对了。”沈知衡偏过头,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下次比赛前,不要喝奶茶了。”
“奶茶太甜了,容易让你睡得更沉。”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了午后金色的阳光里。训练馆门外的公告栏上,那张红纸黑字的挑战书还在风里轻轻晃动,但边角已经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起,墨迹也开始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