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门口的感应门滑开时,一股混合着橡胶地板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抬手揉了揉,跟在沈知衡身后走了进去。
下午的训练馆比早上安静得多,大部分队员还在上课或者做自由练习,只有靠窗的那一排炼金工作台前亮着几盏灯。白槿正坐在最里面那张台子前,面前摊着一堆药材和一张泛黄的阵纹图纸,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宁小眠走过去的时候,白槿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炼金阵折磨了一整个中午的怨气:“你要是来借烘干机的,自己拿,别跟我说话,我现在看到阵纹就想吐。”
“我不是来借烘干机的。”宁小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沈知衡给她的那杯温牛奶放在桌角,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排位赛时那种奇妙的状态还在她脑海里残留着——闭上眼睛之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由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网,她能“看到”阵纹的流动方向,能“摸到”魔力在纹路里游走的轨迹,就像她本来就知道该怎么画一样。
她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的阵图纸,又从笔筒里摸出一支普通的魔力绘图笔,在纸上慢慢画了起来。
白槿斜了她一眼,没当回事。宁小眠平时画阵的水平她清楚,基础课成绩勉强及格,画出来的阵纹只能说“能用”,离“精良”差了十条街。她继续埋头研究自己的图纸,嘴里嘟囔着:“你要是想练手,建议你从最基础的一级聚魔阵开始,别一上来就挑战复杂的,容易——”
话音未落,宁小眠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接闭上了。
白槿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她画的那张图纸——线条流畅,节点间距均匀,整个阵纹的走向干净利落,几乎挑不出毛病。而且,这不是一级聚魔阵,而是一个三级的高阶治疗药剂炼金阵,结构比她手上那张参考图还要简洁。
“等等,”白槿把图纸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你这个节点排列……少了两条中间连接线?你确定这能启动?”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睡着了之后才会有的笑意。
又来?排位赛上睡着打人就算了,现在画个图纸也能睡着?
她正要伸手去推宁小眠的肩膀,忽然看到那张图纸上的阵纹开始发光——不是绘图笔残留的魔力荧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微微蓝白色调的实质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张内部往外渗透。
阵纹的光芒越来越亮,从纸张表面浮了起来,在半空中展开成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立体光阵。阵心的节点依次亮起,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灯,从中心向边缘扩散,整个过程安静而稳定,没有任何魔力震荡或者能量泄漏的迹象。
立体的。而且是自动展开的。这种级别的阵纹稳定性,她只在学院高级炼金教材的示范视频里见过,而且那是教授亲手画了三遍才成功的。
光阵旋转了三圈,阵心的光芒忽然向内收缩,凝聚成一团浓稠的液体。液体在半空中翻涌了几秒,表面逐渐变得光滑透亮,最后凝固成一个透明的小瓶,瓶身里装满了深翠色的药剂。
小瓶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伸手拿起那瓶药剂,指尖触到瓶身时,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余温——这是刚刚完成炼金反应的标志。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带着薄荷和某种不知名草本的复合气味,闻一下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这是……高阶治疗药剂?”白槿的声音有点发飘,“品质还在上品以上?”
她转头看向宁小眠,后者依然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睡得正香。桌上的那张图纸已经恢复了普通的纸面状态,纹路黯淡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槿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几乎是撞翻了椅子,朝门外冲了出去。
三分钟后,俱乐部的训练馆里炸了锅。
白槿拽着副队长季青桐和另外两个正在隔壁休息室补作业的队员冲进来的时候,宁小眠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过。白槿把药剂瓶往季青桐手里一塞,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你看这个,品质你自己鉴定,她刚才画了个三级炼金阵,然后睡着了,然后阵自己亮了,然后这瓶药就出来了,全程不到三十秒,比我用正规炼金台做一炉快了三倍不止。”
季青桐接过药剂瓶,先是就着灯光看了看色泽,又打开瓶塞闻了闻,最后用指尖沾了一滴,放在舌尖尝了一下。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震撼和嫉妒的神情。
“上品偏顶级,”季青桐的声音压得很低,“药力浓度比标准配方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二,纯度高得离谱,几乎没有杂质残留。如果这是用普通阵纹做出来的,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向白槿,一字一顿地说:“画阵的人对药力流动的理解,已经超过了阵纹本身的限制。”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盯着宁小眠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喃喃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围过来的队员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凑近了观察那张图纸,还有人试图把宁小眠叫醒问问情况,但被白槿拦住了。
“让她睡,”白槿说,“她每次用完这个能力之后都会特别困,叫醒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话音未落,俱乐部门口的感应门再次滑开。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她看到工作台前围了一圈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沈知衡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药剂,又看了一眼宁小眠面前那张画好的阵纹图纸,最后把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拿起药剂瓶,没有用任何检测工具,只是放在掌心感受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品质确实不错,”她把瓶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比市面上流通的同阶治疗药剂纯度高出十个百分点,药力活性保存得也很好,如果批量生产的话,成本能降到正常炼金流程的三分之一。”
季青桐皱起眉头:“批量生产?你是说她能一直这样?”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脑袋已经歪到了一边,靠在了椅背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滑下去。沈知衡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扶正,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让她靠着我吧,”沈知衡对白槿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她会落枕。”
白槿嘴角抽了抽,想吐槽但又觉得这个场面确实很合理,最后只是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把空间让了出来。
宁小眠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和气味,半梦半醒间自动往沈知衡的方向歪了过去,脑袋枕在了她的肩膀上,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衣领,然后整个人就安顿了下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沈知衡微微侧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宁小眠的头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但又带着一种藏得很深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语气:“你正在创造历史,小睡虫。”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知衡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白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俱乐部的门又一次被猛地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唐晚舟。她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箱子,看到工作台前围了一大圈人,愣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听说小眠又搞事情了?”唐晚舟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探头看了一眼那瓶药剂,又看了一眼靠在沈知衡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卧槽,这是她做的?”
唐晚舟拿起药剂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忽然咧嘴一笑,一把把宁小眠从沈知衡肩膀上捞起来——动作粗暴但又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力道,像是抱一只易碎的瓷娃娃——抱着她转了一个圈。
宁小眠被这一转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唐晚舟那张放大的笑脸,眨了眨眼,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干嘛?”
“以后我们队药剂自由了?”唐晚舟抱着她不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兴奋,“你知不知道这个药剂在市面上卖多少钱一瓶?一瓶上品高阶治疗药剂,市场价至少八百块!你刚才花了三十秒就做出来了!三十秒!八百块!”
宁小眠被她晃得头晕,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放自己下来。唐晚舟把她放回椅子上,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看向桌上那瓶药剂,表情像是在看一颗普通的糖果。
“哦,”她说,“那我可以再做几瓶吗?我想买那个新出的睡眠眼罩。”
然后白槿笑出了声,季青桐扶了扶额头,唐晚舟直接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只有沈知衡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眼神里那种极淡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柔和,像是融化在傍晚暖光里的糖。
她伸手,帮宁小眠把散开的马尾辫重新扎好,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羽毛。
宁小眠偏过头,鼻尖碰到了她的手指,然后小声问:“那个眼罩很贵的,我多做几瓶,你帮我卖好不好?”
沈知衡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已经在计算自己能赚多少钱了。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训练馆染成暖橙色,那瓶刚刚“梦想成真”的药剂静静地立在桌面上,瓶身折射着金色的光,像是某种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