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梦境工坊二楼,只有一盏炼金阵边缘的荧光石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宁小眠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脑袋枕着一只叠起来的靠垫,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又轻又慢。炼金阵中央放着一只半成品的炼金罐,罐口还在往外冒着细小的金色气泡,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在空气里飘散。
她的睡相不太好,被子有一半掉在地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左脚的大拇指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虚空结晶碎片,随着她翻身晃动了两下,在荧光石的光里闪了一下。
在宁小眠的意识深处,一座比现实大两倍的工坊正在缓缓成型。她的灵魂站在那座工坊中央,面前悬浮着三团半透明的光——一团是正在稳定的“冥想回魔药剂”,一团是刚具象化的“轻身附魔液”,还有一团正在从虚空中抽取材料,慢吞吞地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珠。
梦中的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团银色圆珠。圆珠晃了晃,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又合上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工坊角落的梦境床铺走去,打算在梦里再睡一觉。
现实中的她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把另一只脚也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工坊二楼的东侧窗户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窗户连同窗框一起向内炸开,玻璃碎片飞溅,在荧光石的蓝光里划过一道凌乱的闪光。一只将近两米高的黑色身影从破口处撞进来,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整层楼都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炼金试作体——通体由黑色金属和暗红色炼金材料拼接而成,关节处裸露着齿轮和管道,头部只有一只独眼,发出暗红色的光。它的右臂装着三根锋利的爪刃,左臂则是一面折叠式盾牌,表面布满了修补过的裂痕。
试作体落地后,独眼快速扫视了一圈,锁定了墙角熟睡的宁小眠,然后低头看向炼金阵中央的那只炼金罐。
它沉默了两秒,抬起左臂,盾牌对准炼金罐,猛地砸了下去。
这一拳如果砸实了,那只还在运转中的炼金罐连同里面的材料会一起炸成碎片,甚至可能引爆整层楼的能量残渣。
试作体的动作在距离炼金罐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突然僵住了。它的独眼急速闪烁了几次,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法解析的信号,整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宁小眠依然在睡觉,裹着被子,呼吸平稳。
在试作体破窗而入的那一刻,它的行动触发了宁小眠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不是她主动发起的,而是梦境领域对“闯入者”的本能反应。试作体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个不属于它的世界。
它的独眼视野里,现实中的工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无限循环的卧室。卧室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床,床上堆满了枕头,松软的、蓬松的、天鹅绒的、羽毛填充的,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试作体试图转身,发现身后也变成了同样的卧室。它迈出一步,地板变成了一张更大的床,它整个人陷进被子里,挣扎着爬起来,头顶又落下一堆枕头。
那些枕头像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它的四肢、缠住它的躯干,然后——一只枕头缓缓地、用极慢的速度压向它的面部。
试作体的独眼疯狂闪烁,它的战斗程序告诉它这只是一个枕头,威胁等级为零;但它的意识却被困在一种诡异的感知里——那只枕头正在慢慢闷死它,速度慢到像是故意让它在恐惧中等待。
现实中的试作体站在原地,左臂高高举起保持着砸落的姿势,右臂的爪刃无助地在空中乱划,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墙壁,又弹回来,然后开始原地转圈,一头撞向旁边的木架,把几排空货架撞得东倒西歪。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别吵……枕头精……”
沈知衡在试作体破窗后的第三秒就已经醒了。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脚上随意踩着一双拖鞋,从隔壁的房间快步走上来。
她站在二楼入口处,目光扫过现场——炸裂的窗户、散落的玻璃、被撞翻的木架,以及那只在原地打转、不停撞墙的黑色的炼金试作体。
试作体的独眼现在变成了混乱的蓝红色交替闪烁,它的左臂盾牌正在一下一下地砸自己的脑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沈知衡看了两秒,眉毛微微挑起。
她绕过试作体的行动轨迹,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宁小眠露在外面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皱了一下眉,她轻轻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人。
宁小眠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正在做一个非常愉快的梦——至少对她来说是愉快的。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银灰色的炼金笔,在手背上画了一个极简的标记阵。阵纹亮了一下,随即隐入皮肤。这是远程追踪标记术式,只要她见过对方炼金术的源力痕迹,就能反向锁定制作者的位置。
刚才试作体破窗而入的瞬间,它的能量波动已经被沈知衡记住了。她甚至不需要仔细分析,就能判断出这只试作体的制作者——是黑市商会的人,而且手法很粗糙,像是赶工赶出来的量产货,连意识防护都没做。
“送头送得倒是挺积极。”沈知衡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无奈。
她收起炼金笔,又看了一眼正在撞墙的试作体。它已经把自己的左臂盾牌撞出了裂纹,独眼的红光越来越弱,显然能量正在被梦境领域持续消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十分钟,试作体就会因为能量耗尽而自动停机。到时候再处理也不迟。
沈知衡收回目光,再次蹲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把宁小眠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宁小眠比看起来要轻,裹着被子也不过是一小团重量。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滑出来,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处,温热而均匀。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宁小眠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炼金材料的草木气息,是她熟悉的、属于宁小眠的味道。
“睡成这样,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往她的颈窝里又拱了拱,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枕头精……打它……”
沈知衡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眼里的光变得柔软了些。
她抱着宁小眠走下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床上的被褥叠得一丝不苟,和她旁边那间堆满靠垫和毛毯的“宁小眠专用休息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知衡把宁小眠连人带被子放在自己床上,然后扯过另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宁小眠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自动蜷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一手轻轻搭在宁小眠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地、有节奏地梳理着。宁小眠的头发很细,摸起来像某种柔软的丝线,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大概是刚才睡在炼金阵旁边被熏的。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梳到发尾,重复了几次,宁小眠的呼吸变得更沉了,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动物。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激活了刚才画下的标记阵。阵纹亮起,一串坐标信息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的视野中闪过——城南工业区、废弃仓库、三层地下结构,至少有三个炼金阵在同时运转。
沈知衡看完坐标,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宁小眠的发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梳理。
她没有立刻去处理。对方既然敢派人来偷笔记,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今晚送了试作体,明天就会送更珍贵的东西来。等他们送够了,再一次性收网,省得来回跑。
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宁小眠——她今晚不想动。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工坊二楼的试作体终于安静下来,大概是能量耗尽,停在了原地,像一尊歪歪扭扭的黑色雕像。
房间里的荧光石自动调暗了亮度,只剩下床头发丝的一点暗光。
沈知衡没有睡,她靠着床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放在宁小眠的头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宁小眠醒了。
她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浅灰色的窗帘,然后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
她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刚睡着不久。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一只手还搭在宁小眠的头上,手指松松地弯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做梳头的动作。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大脑还没完全从睡眠状态切换回来,她盯着沈知衡的脸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被子,躺在沈知衡的床上,脑袋枕着她的腿。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睡衣。
沈知衡在她坐起来的瞬间就醒了,但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过了一两秒才慢慢睁开眼,低头看她。
“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怎么在你床上……”
“你昨晚梦到枕头成精了。”沈知衡的语气非常平静,“那只枕头精闯进工坊,把窗户砸了,还打翻了一排货架。你为了保护炼金笔记,在梦里和它大战了三百回合。我过去的时候,它正在自己撞墙。”
宁小眠愣住了,皱眉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我说我昨晚怎么梦到枕头成精了……原来是真的?”
“真的。”沈知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枕头精已经被我消灭了。”
沈知衡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它自己把自己撞散架了,我去把它关机了。”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揪着自己睡衣的衣角,小声问:“那……我昨晚睡你腿上睡了一整晚?”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里映着一点金色的光,嘴角的弧度很淡,但很好看。
宁小眠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被晨光染上了颜色。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那你的腿不会麻吗……”
沈知衡动了动那条被枕了一整晚的腿,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宁小眠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被子里闷笑,又像是在害羞。被子底下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对不起……”
沈知衡伸手,拍了拍那团鼓起来的被子,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没事,下次换你枕枕头,我枕你。”
被子团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在被子里打滚。
沈知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在房间里,把昨晚残留的紧张和暗影都冲散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依然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宁小眠,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我昨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宁小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做了什么?”
沈知衡举起左手,手背上那个标记阵的纹路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银灰色的痕迹。
“给那只枕头精的主人,寄了一份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