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炼金协会大楼前的广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下午两点还差十五分钟,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在最前面,后边是自发前来的炼金爱好者和围观群众,再往远处看,连对面商业街的天桥上都有不少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张望。三辆转播车停在路边,车顶的伸缩天线高高支起,几名记者正在对着镜头做现场报道。
大楼正门外拉起了两道隔离带,四名安保人员站在入口两侧,表情严肃地注视着涌动的人潮。三楼展示厅的窗户全部打开,窗台上探出好几个脑袋,那是先到的评审委员和公众代表在往下看。
“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唐晚舟站在大楼侧门的阴影里,望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咽了口唾沫,“我记得上次省炼金大赛决赛都没来这么多人。”
顾拾星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网络热度曲线。她看了一眼数字,眉毛挑了起来:“线上直播预约人数已经突破十二万了,还在涨。”
“十二万?”唐晚舟差点咬到舌头,“她不就是炼个药吗?”
“她不是普通炼金,”顾拾星把屏幕翻转给她看,“‘准伟大魔女公开炼金首秀’——这个标题挂上热搜第七了。”
唐晚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大楼里面,声音压低了几分:“她知道吗?”
顾拾星摇了摇头:“我们没告诉她。”
唐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符合人设。”
大楼一层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宁小眠正蜷在一张长沙发上,脑袋枕着扶手,外套披在身上当毯子,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穿着学院的正装——白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银色领带——但外套被她披得像条毯子,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沈知衡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她侧过头,看着宁小眠微微翕动的睫毛,伸手把滑到她鼻尖的一缕碎发拨开。
宁小眠没反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沈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继续叫她,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几圈,有几个扛着黑底金纹旗帜的人正往人群中挤,旗面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海兽。
沈知衡的目光在那面旗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了窗帘。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安保组组长发了一条消息:
“正门和侧门各加一道安检,带魔力检测功能的那套设备搬出来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就收到了回复:“明白。”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沙发边,弯下腰,凑到宁小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眠,该起来了。”
宁小眠皱了皱鼻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她没有再开口催促,而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在粉白的耳廓上轻轻揉了一下。
宁小眠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嗯?”她眨了眨迷蒙的眼睛,视线聚焦在沈知衡脸上,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几点了?”
“哦……”宁小眠慢慢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了一半,她也没去拉,只是揉了揉眼睛,“外面好吵。”
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丝茫然:“看我?”
沈知衡伸手帮她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好,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语气平淡而温和:“今天你是主角。”
宁小眠花了大概五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低头整了整衬衫的下摆,又摸了摸领带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表情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穿这样……行吗?”
沈知衡的目光从她的领口慢慢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很好看。”
宁小眠的脸颊浮上一抹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的纽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就行。”
两点整,展示厅的大门准时打开。
评审委员会的七位委员已经坐在了前排的座位上,四十位公众代表坐在他们后面,剩下的空间被涌进来的媒体和观众填得满满当当。展示厅中央搭起了一座高约半米的临时炼金台,台面上铺着深蓝色的防烫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组基础炼金材料和一个梦境引导器。
宁小眠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宁小眠被这片白光晃得眯了眯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炼金台前站定。
她没有立刻开始准备,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台上的材料,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展示厅里的人。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意,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既不紧张也不兴奋。
“各位下午好。”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展示厅里的扩音系统把她的声音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角落,“我是镜映学院一年级生,宁小眠。今天要展示的是——梦境辅助炼金法。”
说完这句话,她就伸手拿起梦境引导器,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她把它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握住圆盘的边缘。
引导器上的符文开始亮起淡淡的蓝光。
展示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站在炼金台前闭着眼睛的女孩。
就在这时,展示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拉高的愤怒。所有人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黑西装的人,胸口都别着一枚黑底金纹的徽章——黑潮商会的标志。
中年男人走到展示厅中央,抬起手指着炼金台前的宁小眠,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这个女人——她今天要展示的炼金配方,是我们黑潮商会的核心技术!是非法盗取的!”
记者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镜头齐刷刷地转向那个中年男人,快门声重新变得密集起来。后排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前排的评审委员们面面相觑,几个公众代表甚至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中年男人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大了:“我们黑潮商会在这套配方上投入了整整三年的研发资金和人力,现在被一个学生用不正当手段窃取,还要公开展示——这是对商会权益的严重侵害!今天我们一定要讨个公道!”
“天哪……”唐晚舟在人群边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来真的。”
顾拾星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手机屏幕上,准备随时报警,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站在炼金台侧后方、一直安静旁观的沈知衡。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袋,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了封口的线绳。
中年男人还在慷慨陈词:“我们要求立即终止这场展示!并且——”
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盖过了他的话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中年男人脸上,手里已经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表情微微变了变。
沈知衡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黑潮商会与镜映学院赞助协议,第八条第七款——‘签约方若在公开场合对赞助客户进行不实指控或诽谤,需按赞助金额的一百倍支付违约金。’”
中年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沈知衡继续念:“贵商会与镜映学院的年度赞助金额为——三十万魔币。一百倍,也就是三千万。”
她把文件合上,抬起眼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这笔钱,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付?”
展示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中年男人。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黑西装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记者们的镜头已经全部转向了这个方向,快门声比刚才更密了。有几个记者甚至已经打开了录音笔,挤到前面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我们……”中年男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们不是……”
“你们不是来诽谤的?”沈知衡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礼貌的讥诮,“那你刚才说的话,需要我让在场所有人帮你复述一遍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沈知衡手里的那份文件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头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身后的手下们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几步,明显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就在这时,炼金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哈欠。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从梦境引导器上抬起头来,表情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身上,眨了两下眼:“怎么了?”
沈知衡转头看着她,脸上的冷意在一瞬间化成了温和。她走到炼金台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秒:“没事,继续睡。”
宁小眠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然后“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把梦境引导器握好。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爆发出一声笑,紧接着笑声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遍了整个展示厅。
沈知衡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你们可以跪安了。”
中年男人的膝盖像是被这句话打断了支撑一样,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手下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
记者们的相机几乎要把快门按到冒烟。前排的评审委员们有的在摇头,有的在笑,后排的观众已经开始鼓掌。几个公众代表举着手机拍摄,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
“首席威武!”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紧接着这个口号就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传遍了整个展示厅。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欢呼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然后转身走回了炼金台边。她站在宁小眠身边,安静地看着她重新进入梦境,看着她手里的银色圆盘重新亮起蓝光。
就在这时,宁小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衡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沈知衡一个人能听见:“你刚才好帅。”
然后她弯下腰,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嘴唇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就离开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