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基地的训练馆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距离省赛正赛还有最后一周,所有队伍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东海镜像塔学院的训练馆里,队员们正在进行分组对抗,魔能碰撞的爆鸣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宁小眠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双腿伸直,脚跟轻轻磕着地板,双手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的热可可。
她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睁不睁的眼睛,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
宁小眠慢吞吞地转过头,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她那张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的脸。
“好什么好。”教练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表,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的疲惫,“省赛正赛的报名表昨天已经提交了,你报的是全能路线,对吧?”
“那好。”教练深吸一口气,“省赛正赛有一个环节,叫‘路线展示’——你需要在裁判组面前,展示你主修路线的技能树分支。战斗、生产、辅助,至少展示两条分支的成型技能。”
“对。”教练说,“这是省赛的硬性规定,所有报全能的选手都必须过这一关。裁判组会根据你展示的技能树分支数量和完成度,给你一个初始评分。这个评分会影响你在小组赛里的种子位。”
“就是,”宁小眠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我的技能树都是……它自己长的。我没主动开过。”
教练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站在旁边喝水的白槿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没主动开过树?”教练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那你那些技能是怎么来的?”
“睡觉的时候自己长的。”宁小眠诚实地回答。
白槿擦了擦嘴角的水,拍了拍教练的肩膀:“教练,她说的是真的。”
教练站在原地,表情变幻莫测,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那……那你能不能在比赛前,试着主动开一次?”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她说完,闭上眼睛,安静了几秒钟。
“我主动的时候,它反而不长。”宁小眠有些抱歉地说,“就像……你越想让它开花,它越不开。你不理它的时候,它自己就开了。”
教练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训练馆的另一头走去。
“教练,训练馆里不能抽烟。”旁边有队员提醒。
白槿走到宁小眠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真的没法主动开树?”
“真的。”宁小眠把下巴搁在保温杯上,声音闷闷的,“我试过好多次了。每次想主动点亮什么技能,它就……卡住。”
“那怎么办?”白槿问,“省赛的路线展示是硬指标,过不了的话,你的种子位会很吃亏。”
她说完这句话,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
白槿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拉了拉帽子。
“你先别睡,等教练回来再说——”
但她话还没说完,宁小眠的脑袋已经往旁边一歪,靠在了白槿的肩膀上。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又看了看门口还没回来的教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训练馆的门被推开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她的目光扫过训练馆,落在长椅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靠在白槿肩膀上睡着的宁小眠身上。
然后她走过来,在白槿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
“嗯。”白槿说,“教练让她展示全能路线的技能树分支,她试了一下,没成功,然后就睡了。”
“对,省赛正赛的路线展示环节。”白槿解释道,“教练说裁判组要看全能选手的技能树分支完成度,但她主动开不了树。”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的眉骨上轻轻滑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叫醒她。
宁小眠皱着眉头,把脸往白槿的肩膀里埋了埋,显然不想醒来。
沈知衡没有放弃。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指腹的温度贴上去,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宁小眠的睫毛又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视线在沈知衡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开口:“……什么办法?”
“对。”沈知衡说,“你在醒着的时候开不了树,那就去梦里开。”
白槿在旁边听着,表情有些迷惑:“去梦里开技能树?这能行吗?”
“她的能力核心就是梦境。”沈知衡说,“在梦里,她能做到醒着做不到的事。”
宁小眠看着沈知衡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它。
沈知衡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现在。”沈知衡说,“正好你困了。”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沈知衡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白槿识趣地站起身来,给她们让出空间。
训练馆里的队员们还在继续训练,但目光都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宁小眠的梦境。
这是她最近才掌握的能力——通过身体接触,进入宁小眠的梦域。
沈知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片广阔的灰色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但灰雾中漂浮着无数光点,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辰,发出柔和的光芒。
沈知衡环顾四周,很快在前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小眠站在灰雾中央,她的状态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神清澈而明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精神多了。
“这里。”宁小眠朝她招了招手。
“你之前说过,你在梦里可以同时做很多事,对吧?”沈知衡问。
“那你有没有试过,在梦里同时做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比如——同时点亮战斗、生产、辅助三棵技能树。”
“对。”沈知衡说,“你不需要选一条路线,你可以都要。”
她说着,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三棵半透明的光树从灰雾中缓缓升起,漂浮在她们面前。
第一棵光树通体呈淡红色,枝干粗壮,叶片锋利——战斗树。
第二棵光树呈淡蓝色,枝条柔软,叶片圆润——生产树。
第三棵光树呈淡绿色,枝条细密,叶片轻盈——辅助树。
三棵树的根系在虚空中交织在一起,但树冠各自舒展,互不干扰。
宁小眠看着它们,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的技能树。”沈知衡说,“它们一直在这里,只是你没注意到。”
宁小眠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战斗树的叶片。
但每次触碰,都只有一小部分被点亮。
“单独点亮,速度太慢。”沈知衡说,“而且你只能点亮一棵树的一小部分。”
宁小眠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
沈知衡伸出手,握住了宁小眠的手腕。
“那如果——你同时触碰三棵树呢?”
“对。”沈知衡说,“用你的左手,碰战斗树。右手,碰生产树。再用你的意识——去触碰辅助树。”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三棵树。
宁小眠犹豫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战斗树的树干。
她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生产树的枝条。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下去,去触碰那棵辅助树。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荧光,但很快,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枝干蔓延到叶片,从叶片蔓延到根系,三棵树的光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光网。
沈知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宁小眠闭着眼睛,感受着三棵树的光芒在体内流动。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她本来就可以这样,只是从来没试过。
三棵树的枝丫在虚空中交错、缠绕、生长,新的叶片从光中生出,新的枝条从树干上抽出,每一秒都有新的技能被点亮。
战斗树的枝头,一柄虚空匕首的虚影缓缓成形。
生产树的叶丛中,一支治疗药水的光团汇聚起来。
辅助树的根系下,一面能量盾的轮廓慢慢浮现。
宁小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瞳孔里映着三棵树的倒影。
“感觉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沈知衡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看着三棵树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虚空中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穿透灰雾,照亮了整个梦域。
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他们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宁小眠,身体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从她的胸口扩散开来,沿着她的手臂、她的指尖、她的发梢蔓延出去,像是有光从她体内溢出来。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训练馆里的魔力检测仪。
那台挂在墙上的、用来监测训练馆内魔力浓度的仪器,原本稳定在“低”档位的数值,突然开始飙升。
检测仪的指针直接撞到了满格,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紧接着,训练馆里其他的魔力检测设备也开始报警。
一台接一台,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爆表。
教练刚从外面抽完烟回来,看到这一幕,嘴里的烟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大步冲到宁小眠面前,看着坐在长椅上、依然闭着眼睛、浑身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宁小眠,又看了看墙上爆掉的检测仪,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声音。
“就是同时点亮三棵技能树!”教练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全能路线的最高天赋——能够同时运转战斗、生产、辅助三套能力体系!这在省赛级别,我只在资料里见过!”
他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也闭着眼睛,握着宁小眠的手。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大约十秒,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眼底消退,恢复了那双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黑色瞳孔。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然后她抬起头,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柄黑色的虚空匕首从虚空中浮现,悬浮在她的指尖前方。
一支淡蓝色的治疗药水从虚空中凝聚出来,落进她的掌心。
一面半透明的能量盾在她面前展开,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其他队员们全都呆站在原地,手里的器械都忘了放下。
宁小眠自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歪了歪头,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三样东西,像是验证了某个猜想一样,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她说,“在梦里同时做三件事,醒着的时候也能做到。”
她说完,转头看向身边的沈知衡。
沈知衡也在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宁小眠把手里的治疗药水和虚空匕首往旁边一放,然后整个人扑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刚醒来的鼻音,像一只蹭过来撒娇的小动物。
沈知衡被她扑了个正着,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垂下眼睛,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语气平静,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训练馆里的队员们看着这一幕,沉默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整个训练馆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教练站在旁边,看着地上漂浮的虚空匕首和能量盾,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教练,你刚才不是抽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