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没关严,一条缝隙里漏出走廊惨白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宁小眠坐在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刚才那场雨战耗掉了她不少精力,虽然梦域只展开了一小会儿,但维持「物质归虚」的精确度比平时训练累得多——要把雨水在接触自己身体前变成虚无,不能波及队友,还要算好时间差,不能过早暴露能力。
沈知衡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赛程表,肩并着肩的距离刚好能让宁小眠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下一场对手是常宁三中,”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他们的主攻手是专精风系的,速度型,你最好——”
话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队友,不是裁判,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三个人站在休息室门口,像是一堵移动的商业广告墙。
中年女人扫了一眼室内,目光锁定在宁小眠身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宁小眠同学?打扰一下,我是黑潮商会的区域代理人,姓方。”
宁小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去,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上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不想动。刚打完比赛,浑身还带着潮气,休息室的暖气不够足,她觉得冷。
沈知衡的手指轻轻搭在宁小眠的后颈上,指尖的温度让她稍微舒服了一点。
“有事?”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目光还停留在赛程表上,连头都没抬。
方代理人显然对这种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她往前走了两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宁小眠面前的茶几上。
“我们黑潮商会对宁同学在比赛中展示的梦境炼金技术很感兴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圆滑,“尤其是那种能在睡梦中批量生产高阶药剂的能力——梦工坊,对吧?”
宁小眠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方代理人见她不说话,继续往下说:“我们愿意出这个数,买断梦工坊配方的独家授权。”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转了一下。
这个数字如果放在普通高中生面前,足够让人瞳孔地震。但宁小眠只是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太喜欢的味道。
沈知衡终于抬起头,看了方代理人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她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黑潮商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去年因为违规收购魔药原料被魔女协会罚了一千二百万的那家?”
方代理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那是误会,已经解决了。”
“误会?”沈知衡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编号mk-2024-0371,违规批次涉及禁售级安神药剂原料,交易地点在东海市北区第三仓库,经手人是你们商会的副会长周鸿。我说的对吗?”
方代理人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她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对视了一眼,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这些信息不是公开文件能查到的——就算是魔女协会的内部系统,也需要相应权限才能调取完整的交易记录和编号。
宁小眠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地画着圈,像是在撸一只猫。她觉得舒服,整个人往沈知衡那边又靠了靠,几乎把自己塞进了她的怀里。
方代理人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堆起笑容:“沈同学确实消息灵通,不过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过去的事。我们是想和宁同学建立一个长期的合作关系——梦工坊的潜力很大,但如果没有足够的渠道和资源,单靠个人是很难把价值最大化的。”
她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草拟的合同,条款很宽松,宁同学只需要提供技术指导,生产和销售全部由我们负责,分成比例可以再谈——”
宁小眠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软,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一句梦呓。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能让他们走吗?”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可以,”她说,“你想怎么让他们走?”
宁小眠没回答。她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朝着茶几上那两份文件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方代理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自己带来的两份合同——连同文件夹一起——突然开始分解。
不是燃烧,不是撕裂,而是从纸张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烬,然后灰烬又继续分解,变成更细碎的微粒,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没有烟雾。就像那些文件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方代理人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也同时绷紧了身体,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把手伸进了西装内侧——那是藏魔杖的位置。
沈知衡的目光落在那个伸手的男人身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建议你不要动。她刚才那一手如果落在你身上,消失的就不是文件了。”
那个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把手缩回来,重新塞进沈知衡的外套口袋里。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看起来毫无防备,像是随时都能睡着。
但刚才那一幕,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清醒了。
方代理人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盯着茶几上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而冷硬:“宁同学,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太给面子?”
沈知衡替她回答了:“黑潮商会在省赛期间接触参赛选手,试图以不正当手段获取技术机密——这件事如果报到魔女协会监察部,你们猜会怎么处理?”
沈知衡已经拿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方晴,黑潮商会区域代理人,现在在东海市第二综合竞技场的选手休息室,试图以五百万买断梦工坊配方,附带威胁性暗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知道了。三分钟内到场。”
方代理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狠狠地瞪了沈知衡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休息室。那两个年轻男人也紧跟着她离开了,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宁小眠动了动,把脸从沈知衡的肩膀上抬起来一点,眯着眼睛看着她:“你刚才给谁打的电话?”
“魔女协会监察部东海分部的副部长,”沈知衡收起手机,语气轻描淡写,“以前处理过一些案子,认识。”
宁小眠“哦”了一声,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以后这种垃圾不用醒,”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宠溺,“我处理就好。”
宁小眠没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肩上一倒,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搭在她头上的毛巾重新盖好,遮住了她半张脸。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季青桐和白槿。
季青桐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看到休息室里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哟,我们错过了什么?”她大步走进来,把饮料放在茶几上,目光在沈知衡和宁小眠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三个黑西装的人,脸色臭得像是吃了苍蝇——该不会是你们干的吧?”
沈知衡抬了抬眼皮:“他们来找小眠买配方。”
季青桐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买?还是抢?”
沈知衡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空荡荡的区域:“小眠说吵,就把他们的文件变没了。”
季青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靠,真的假的?那帮人什么反应?”
沈知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给监察部打了个电话,他们就走了。”
季青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沈知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认识监察部的人?”
“啧啧,”季青桐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首席大人,你这关系网也太广了吧?又是赞助商又是监察部的,还有什么是你搞不定的?”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槿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沈知衡和宁小眠之间停留了几秒,然后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季青桐探过头去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战术笔记,”白槿合上本子,表情认真,“刚才宁小眠那个‘物质归虚’的应用方式——在不接触目标的情况下远程分解物体——可以作为新的战术思路。”
季青桐:“……你连这个都要记?”
白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省赛阶段每一场都很关键,多一种战术储备就多一分胜算。”
季青桐无语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沈知衡怀里睡着的宁小眠,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拿起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灌了一口。
休息室里的暖气终于开始起作用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燥气息。窗外雨声渐小,天边露出一线浅金色的光。
第二局的比赛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但此刻的休息室里,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怀里的人睡得更舒服一点,然后重新拿起赛程表,用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她的目光落在赛程表上某个已经被她画了圈的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宁小眠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宁小眠没有回答,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门外,走廊的尽头,方代理人正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副会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宁小眠身边那个沈知衡,不简单。她查到了我们去年的交易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那就让她查不到。”
方代理人的手抖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省赛还有好几轮,”那个声音说,“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