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冠军的加冕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宁小眠正趴在宿舍的书桌上补觉。
窗外下着小雨,秋末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宿舍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湿润的空气味道,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温度刚好适合睡觉。宁小眠把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脑袋,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几缕翘起来的头发。
沈知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看起来像是古籍的东西,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封面上印着一枚暗金色的纹章——像是某种官方的封印标记。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宁小眠那截露出来的后颈上,然后嘴角微微弯一下。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宁小眠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学院行政处的林主任,中年女人,戴着银框眼镜,表情严肃而客气;另一个是陌生面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几缕流动的光。那枚徽章的样式沈知衡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目光在徽章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沈同学,”林主任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这位是魔女协会专务部的特派员,有事找宁同学。”
风衣女人朝沈知衡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屋里趴在桌上睡觉的宁小眠身上:“宁小眠同学在吗?”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宁小眠依然趴着,但帽子边缘露出来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表明她已经醒了,只是不想动。
“在。”沈知衡替她回答了,“不过她刚睡着一会儿。”
风衣女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回答。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件,信封同样是暗金色的,边缘烫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纹路——那是魔女协会的官方封印,非收件人强行拆封会被触发追踪和反制。
“省赛冠军的加冕仪式结束后,按照惯例,协会需要对冠军选手进行伟大魔女封号的资格评估。”风衣女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标准的公务腔,“宁小眠同学的评估结果已经出来了。我这次来,是正式通知她——她的封号试炼已经排期。”
沈知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宁小眠终于从桌上抬起头来。她的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睛半睁半闭,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小撮,看起来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她眨了眨眼,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风衣女人,过了好几秒才像是消化完对方话里的信息,含糊地“啊”了一声。
“什么试炼?”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风衣女人走进来,把信封放在宁小眠面前的桌上,动作精准而克制:“伟大魔女封号试炼。按照协会的评定流程,省赛冠军自动获得候选资格,你的综合评估分数达标,试炼地点已经确定——永眠殿。”
宁小眠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没有急着拆。
沈知衡走回来,在宁小眠身边站定,声音很平静:“永眠殿的试炼内容是什么?”
风衣女人的目光在沈知衡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辨认出了她的身份,但没有多说,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进入永眠殿异空间,在集体梦境中改写一条规则。规则的内容和修改方向由试炼者的能力特质决定,协会不提前告知。试炼过程中,殿内会同步接入至少十五名高阶魔女的精神链接,作为梦境基底。试炼者需要在他们的集体潜意识中找到规则的锚点,完成改写,然后安全脱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历史通过率,大概一成。”
宁小眠伸手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风衣女人,问了一个让后者当场愣住的问题:“殿里有床吗?”
风衣女人明显卡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沈知衡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宠溺。她伸出手,随手帮宁小眠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压了压,指尖在发梢上轻轻蹭过。
“永眠殿的梦境空间中没有物理实体,但理论上可以构筑睡眠环境。”风衣女人调整了一下表情,用一种努力维持专业的声音回答,“不过建议试炼者保持清醒——集体梦境中的规则改写需要高度专注。”
宁小眠听完,低下头,把信拆开了。信封上的符文封印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自动消解,化作几缕暗金色的光消散在空气中。她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简短的字,落款是魔女协会封号评定委员会的印章。
她看完,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打了个哈欠。
“三天后。”风衣女人说,“协会会在永眠殿门口安排接引人员,届时会有专务部的护送队伍全程陪同。”
宁小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又重新趴回桌上,摆出一副要继续睡的架势。
风衣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沈知衡,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林主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小眠趴了两秒,然后闷闷地开口:“知衡。”
沈知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古籍,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某一行文字。那是一行用古魔文写成的记录,宁小眠看不懂,但她注意到那一行的边缘被沈知衡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下划线。
“永眠殿的历史记录不多,”沈知衡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有一条很有意思——上一任通过永眠殿试炼的魔女,把‘睡眠者不得被强行唤醒’写进了那座城市的公共规则里。从那以后,那座城市的所有居民在睡觉时都不会被任何闹钟、电话或者敲门声吵醒。”
宁小眠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好厉害的规则。”
“所以,”沈知衡合上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笑意,“你想好要改什么规则了吗?”
宁小眠认真地想了三秒,然后说:“我想改一条——‘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时间流速减半’。”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比她平时任何一次笑都要真实,像是被宁小眠这句话戳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宁小眠的脸颊:“你进了永眠殿要是敢这么改,出来之后协会大概会把你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那正好,”宁小眠任由她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说,“重点关注对象就不用参加别的活动了,可以一直睡觉。”
沈知衡松开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她目光里那层隐晦的担忧,宁小眠捕捉到了。
出发前夜,宁小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沈知衡正站在她的行李箱前,帮她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件衣服都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然后又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像是想把所有东西都放到最完美位置。
宁小眠站在门口,头发还滴着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沈知衡的腰。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脸贴在沈知衡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对方体温透过来的暖意。沈知衡的动作停住了,手里拿着的一件外套悬在半空中,没有放进去,也没有放下。
“你怕我回不来?”宁小眠的声音很轻,带着洗完澡之后的那种温热的潮气,透过布料传进沈知衡的皮肤里。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外套,转过身来。她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捧住宁小眠的脸,两只手的拇指轻轻按住她的脸颊,然后往两边拉了拉。
宁小眠的脸被拉得变了形,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唔——”
“怕什么,”沈知衡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捏完之后没有松开,而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被捏红的脸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宁小眠摇了摇头,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住,十指交扣。
“这次我自己进去。”宁小眠说,声音难得地认真起来,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在外面等我——就像每次比赛你看着我那样。”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很轻的叹息。她低头,用额头抵住宁小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这个距离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和桂花混合的气味。
“规则不够好就改掉,”沈知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句只给宁小眠一个人听的耳语,“改完我接你回家。”
宁小眠眯起眼睛,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第二天清晨,永眠殿的入口出现在学院后山的一片空地上。
那是一座看起来像是从地面下生长出来的建筑,没有门框,没有窗,只有一扇巨大的、半透明的门扉立在晨雾中。门扉的表面流动着银白色的光纹,像是有无数条河流在石头内部缓缓流淌。门的两侧站着两名穿着协会制式长袍的接引人员,见到宁小眠和沈知衡走近,微微躬身行礼。
风衣女人也在,她站在门扉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到宁小眠之后点了点头。
宁小眠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沈知衡。
晨雾在她们之间飘散又聚拢,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沈知衡伸手帮宁小眠整了整衣领,然后把她的外套帽子拉起来,盖住她的脑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进去之后别睡太久,”沈知衡说,声音很轻,“我会数时间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扇半透明的门扉。
在迈入门扉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晨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知衡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宁小眠看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攥住了校服裤子的布料。
宁小眠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一步迈进了门扉。
银白色的光吞没了她的身影,门扉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重新恢复了平静。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晨雾在她脚边缓缓流淌,远处的鸟鸣声穿过雾气传来,模糊而遥远。风衣女人在旁边记录了什么,然后合上文件夹,走到沈知衡身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沈同学,试炼预计持续二十四小时,你可以先回去——”
“我在这里等。”沈知衡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风衣女人没有再劝,点了点头,退开了。
沈知衡在门扉前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古籍,翻开,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门扉那些流动的光纹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指尖上还残留着宁小眠脸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