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新生入学典礼已经进行到校长致辞环节。后排座位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以极其标准的姿势——脑袋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睡得浑然天成。
引导老师压低声音,引着沈知衡从侧门进入礼堂后排的观礼区。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新生方阵。
沈知衡落座时扫了一眼讲台上的校长,那人正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讲述学院的百年历史。她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新生席。
第一排是笔试前十名的优等生区,一个个坐得笔直。第二排稍显松散。第三排开始有人偷偷低头看通信器。
沈知衡的目光继续往后移,最终停在第六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女孩穿着崭新的新生制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外套搭在肩膀上像条毯子——不,那不是“像”,那根本就是毯子。
档案照片上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沈知衡的嘴角微微翘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首席,”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您第一次来我们学院吧?等会儿典礼结束后,有个新生数据简报会,要不——”
“那边那个女孩,”沈知衡打断她,下巴朝宁小眠的方向扬了扬,“今年魔力量异常的考生?”
女老师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啊,您说宁小眠啊。对,这孩子确实是今年最特殊的案例。初试的时候魔力球没有读数,复试直接爆了上限测试仪。”
“爆了?”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就是……数值溢出检测上限。”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严谨,又补充道,“具体数值至今无法准确评估,因为测试仪在接触到她的魔力时发生了硬件故障。我们紧急更换了三台设备,结果都一样——仪器先爆表,然后失灵。”
沈知衡没有说话,而是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特批·观察对象”的红色标签。她解开缠线,抽出里面的材料,动作不急不缓。
第一页是宁小眠的基本信息登记表。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比现在精神一点——也只是“一点”而已,眼睛勉强睁着,嘴角微微下垂,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强行拍照的。
姓名:宁小眠。年龄:十七。魔力觉醒等级:未定级(待观察)。
沈知衡的指尖在“待观察”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下一页。
这是复试的详细测试记录。和女老师说的一样,初试空读,复试爆表。但真正让她注意的是测试报告的附页——那是一份由三位考官联名签署的“补充评估意见”。
“……测试过程中,受试者处于低觉醒状态,疑似在非完全清醒的情况下释放魔力。分析认为,受试者的魔力总量可能远超常规检测上限,但因其无法自主控制魔力输出,现阶段评级建议为‘待定’。”
“‘此考生需额外辅导,建议纳入观察名单,暂不分配专途路线。’”
沈知衡念出最后一句话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旁边女老师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沈首席,这个评估意见是有些保守,但我们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一个无法控制自己魔力的学生,如果直接分入战斗专途,万一——”
“她不是‘无法控制’。”沈知衡再次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她是太懒了。”
沈知衡的目光重新落在档案上。她的手指缓缓划过“建议额外辅导”那行批注,指腹上的触感像是要透过纸面,触碰到那个写批注的人的心思。
“额外辅导”这个词,在学院的语境里,往往意味着“问题学生”。被贴上这个标签的人,会被分到专门的后进班级,接受更严格的管控和更多的训练——但也会因此失去很多资源倾斜的机会。
换句话说,有人不想让这个女孩发展得太快。
沈知衡把档案合上,没有立刻放回公文包,而是拿在手里,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首席?”女老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事。”沈知衡笑了笑,那笑意很浅,但女老师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礼堂里的掌声突然响起来,校长致辞结束。紧接着是新生代表发言,然后是宣誓环节。整个过程宁小眠都没有醒,她旁边的同学试图推了她两次,第一次她“嗯”了一声,第二次她直接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沈知衡全程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起来时,新生们终于被允许站起来活动。宁小眠也在这一波骚动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然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结束了吗?”她问旁边的同学。
“刚中场休息!你怎么又睡着了?”同学无奈地说,“下一环节是分院仪式,你可别再睡了,到时候叫到你名字你都没听见。”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外套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她也没去捡,就那么半耷拉着,露出里面有些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沈知衡在这时候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没有直接走向宁小眠,而是先绕到新生席旁边的走廊,和一位正在整理文件的辅导员搭话。那位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看到沈知衡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起来。
“特派监督。”沈知衡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正在往这边走的宁小眠。
宁小眠之所以会往这边走,是因为厕所在这个方向。她睡了一觉,膀胱有点撑,所以迷迷糊糊地朝走廊尽头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辅导员身边的沈知衡。
准确地说,是宁小眠低头走路,脑袋直接撞进了一个柔软的、带着淡淡清香的东西里。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脸正贴在一件黑色学院制服的胸口位置。
制服的布料很细腻,体温透过布料散出来,暖暖的,还带着一股好闻的茶香。
“好香……”宁小眠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迷迷糊糊的小脑袋,没有立刻推开她。她甚至没有后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伸出手,轻轻替宁小眠理了理被压乱的发丝。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宁小眠的发丝很细很软,沈知衡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时,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她把宁小眠耳后翘起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睡醒了?”沈知衡问,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正贴在一个陌生人的胸口,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脸颊微微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楚路……”她慌慌张张地道歉,然后抬头看向沈知衡,“你是……?”
“沈知衡。”她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期待——她在等宁小眠的反应。
然而宁小眠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
“沈同学你好,我、我去一下厕所。”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知衡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拦宁小眠,而是转回身,看向那位一直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僵硬的辅导员。
辅导员愣住了:“沈首席,您说什么?”
“宁小眠,”沈知衡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她的全部学业费用、生活费用、训练资源,我全包了。合同我亲自拟,过两天送到你们教务处。”
辅导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按照学院的规章制度,学生赞助是需要走正规流程的,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但他看到沈知衡的眼神时,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那个少女站在那里,身形不算高大,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让周围几个原本想过来打招呼的老师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她手里拿着宁小眠的档案袋,指尖轻轻摩挲着封口处的红色标签,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这个……”辅导员艰难地说,“沈首席,赞助流程是需要学生本人同意的,而且还需要家长签字——”
“我会让她同意的。”沈知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句话里包含的自信和笃定,让辅导员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沈知衡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朝侧门走去。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宁小眠正好从厕所里走出来,还在揉眼睛,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沈知衡的嘴角微微上扬,推开侧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而宁小眠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皱了皱鼻子。
“好香的味道……”她自言自语道,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像在哪里闻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