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身区的广播在头顶响了第三遍,通知八强战队伍五分钟后入场列队。
季青桐已经把外套脱了,只穿着学院的短袖队服,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白槿在旁边检查护具扣带,手指拉过每一根织带,确认没有松动。唐晚舟靠在墙边,手指间绕着一缕风,正闭着眼感受气流走向,提前适应场馆内部的空气循环。
宁小眠坐在长椅最末端,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牛奶还剩最后一口。
她刚才说睡十分钟,沈知衡真的只给了她十分钟。时间一到,手指就搭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宁小眠觉得那一下比闹钟好用多了,温度刚好,力道刚好,连带着她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都是清醒的。
“醒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沈知衡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学院登记表,“还有四分钟入场。”
宁小眠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空盒放在椅子旁边,然后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
她蹦起来的时候,碎发跟着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幼年生物。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脸颊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宁小眠都没反应过来,只是眨了眨眼睛。
季青桐从镜子里看到了这一幕,默默地转开了视线,决定当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走了。”唐晚舟睁开眼睛,拍了拍手,“别让对面等太久。”
五个人从热身区走出来,穿过连接通道,进入主馆。
灯光在头顶炸开,像一整片白色的天幕压下来。观众的喧哗声从看台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里混着地板蜡、消毒水、爆米花和汗味的味道——熟悉又陌生的赛场气息。宁小眠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向场地对面。
五个人,统一深蓝色队服,站姿整齐,气势很足。最中间的那个人个子最高,短发,眼神锐利,肩上别着队长的徽章,正抱着手臂打量她们。
季青桐在她旁边,忍不住小声说:“你能不能别在对面看我们的时候打哈欠?”
“忍不住。”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灯光太亮了,照得眼睛酸。”
“你那是眼睛酸吗?你那是困。”
季青桐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纠正她。
裁判站在场地中央,确认双方队伍就位,然后抬手示意。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省赛八强战第一场——虹桥学院对阵北洛学院,三局两胜制,第一局·团战模式,倒计时三分钟准备。”
双方队员走向场地中央,互相致意。
北洛学院的队长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了一瞬。她看过她们的比赛录像,知道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矮个子女生是虹桥学院的核心输出点之一,但每次看到本人,她还是有点难以把“核心”和“困”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久仰。”北洛队长伸出手,语气客气但冷淡。
季青桐伸手握住,礼貌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宁小眠站在季青桐身后,垂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实际上是在心里默数对面的站位和可能的攻击顺序。
沈知衡在场边站着,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平静地扫过北洛学院的阵型。
她心里已经推演了三遍开场后前三十秒的可能走向。北洛学院的核心输出是火力覆盖型,依赖实体弹药,远程压制力很强,但只要第一轮齐射被小眠归虚掉,他们的节奏就会断。节奏一断,季青桐就能切入近战距离,白槿的盾线前压,唐晚舟的风场控人——这套战术她们练过很多次。
问题是小眠能不能在开场后第一时间抓住归虚的时机。
宁小眠站在队伍左后方,正低着头,用手指揉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像是在缓解困意。但沈知衡知道她不是在揉太阳穴——她在提前启动梦境。
这是宁小眠最近摸索出来的一个小技巧:在战斗开始前把意识沉到浅层梦境边缘,让身体保持清醒,但让一部分感知提前进入“梦域感知模式”。在这种状态下,她对实体的感知会比平时更敏锐——她能“看到”物体内部的魔力结构,从而更精准地判断归虚的触发时机。
代价是这种状态会让她看起来更困。
宁小眠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站位最靠后的那个人身上——那是北洛学院的火力核心,肩上扛着一架改装过的实弹投射器,弹仓已经上膛。
宁小眠呼出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
比赛开始的瞬间,北洛学院的站位立刻散开。火力核心后退三步,肩膀上的投射器抬起,枪口指向虹桥学院的阵型中央——瞄准的是宁小眠。
她看过录像,知道这个看起来困得要命的女生是虹桥学院的节奏点。只要先把她压住,虹桥学院的前期攻势就会慢半拍。
投射器轰鸣,第一轮实弹齐射撕裂空气。
子弹的轨迹在宁小眠的感知里放慢了——不是真的慢,是她的大脑在梦域感知模式下处理实体的速度更快。她能看清每一颗子弹的魔力纹路,能预判它们的落点,能感觉到它们穿破空气时带起的微小气流变化。
她抬起右手,指尖对准弹道方向,轻轻一握。
那十几颗子弹在空中同时消失了。没有爆炸声,没有碰撞声,没有落地的金属弹跳声——就是凭空没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掉了。
看台上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惊呼。
北洛学院的火力核心愣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扣在扳机上,但第二发射击没有立刻跟上——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那一幕。
她的身法在省赛级别里属于顶尖,爆发力强,变向快,在对手愣神的那一瞬已经切进了北洛学院的前排防线。白槿紧随其后,盾牌展开,挡下了北洛学院前排的一次反击试探。唐晚舟的风场从侧面切入,把北洛学院的后排和前排切割开来,风刃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站在后方,等对面下一轮齐射。只要对面的火力核心还敢射,她就敢归虚。
北洛学院的队长当机立断,喊了一声“换战术”,火力核心立刻更换弹药类型——从实弹换成了魔力弹。
魔力弹的物质成分很低,以能量结构为主,归虚的消耗会比实弹大很多。她要是强行归虚,也不是不行,但大概率会当场困倒在地上。
因为沈知衡赛前跟她说过一句话:“对面如果换魔力弹,你就别管了——让唐晚舟来接。”
唐晚舟的风场在场地中央突然转向,气流从切割模式变成了涡旋模式。魔力弹的特性决定了它在飞行过程中会持续释放魔力气流,而这些气流在风系魔女的感知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
唐晚舟闭着眼睛,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风场卷起,魔力弹的弹道被强行扭曲,全部偏向了看台方向的防护结界上。一连串的爆鸣声在结界上炸开,溅起一圈圈涟漪,但没有一颗落到虹桥学院的阵地上。
北洛学院的火力核心咬着牙,放下投射器,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改打近战。
宁小眠看着对面冲过来的身影,觉得这场比赛应该没什么悬念了。
虹桥学院二比零拿下,总比分推进四强。
观众席上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开始提前买四强的票。宁小眠从场地中央走出来,脚步有点飘——刚才归虚那一轮消耗了她不少精神,现在困意开始往上涌。
她走到场边,靠着围栏站住,低头揉了揉眼睛。
宁小眠抬起头,发现北洛学院的队长站在她面前,表情复杂。
“你的归虚是专途还是天赋?”对方问。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伸出手:“四强加油。”
宁小眠伸手握了一下,对方的掌心很热,带着比赛后残留的温度。她握完手就想走,但对方没有松手。
“对了,有个事想问你。”北洛队长压低声音,“你认识苏弥吗?”
“省赛卫冕队伍的王牌,”北洛队长说,“上一届省赛个人积分第一,圈里人都叫她‘苏学姐’。她在隔壁场馆打八强战,应该也结束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往这边走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是没反应过来这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走出场馆通道,准备回热身区拿自己的外套时,一个身影从通道拐角处走出来,正正好好挡在她面前。
那个人很高,比宁小眠高了大半个头,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面容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淡的从容感——不是沈知衡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从容,而是“我知道我很强”的从容。
宁小眠抬头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宁小眠。”对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玩味,“刚才我在隔壁场馆打比赛的时候,全程都在看你们这边的转播画面。”
“然后我发现,”苏弥微微弯下腰,视线和宁小眠平齐,“你全程没怎么睁眼?”
宁小眠想了想,觉得这个指控不太准确:“我睁了。”
“然后……”宁小眠回忆了一下,“然后我睡着了,忘了。”
然后她伸手捏住了宁小眠的脸颊。
宁小眠的脸颊本来就肉,被捏住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形了,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糊的“唔”。
“你全程没睁眼,还说忘了?”苏弥捏着她的脸,语气似笑非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宁小眠被她捏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没有……真的忘了……你放开……”
苏弥没有松手,反而又捏了两下,像是确认手感一样,然后才松开。
宁小眠捂着自己的脸颊,后退了两步,眼睛里泛着一点被捏出来的水光,看起来又委屈又困。
“你和我打,”苏弥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决赛见。你必须醒着和我打一场。”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肩膀上,然后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沈知衡从她身后走出来,挡在她和苏弥之间。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但她的身体完全挡在了宁小眠面前,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那是护短的姿态。
“要打先过我。”沈知衡说,语气淡淡的。
苏弥的目光在沈知衡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挑了挑眉:“你就是虹桥学院的那个特派监督?全知路线的那位?”
苏弥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沈知衡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宁小眠:“你俩什么关系?监督和被监督对象?还是别的?”
宁小眠从沈知衡身后探出半个头,脸颊上还有被捏过的红痕。她揉了揉脸,声音软软的:“她是我赞助人。”
宁小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是我最贵的抱枕。”
沈知衡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苏弥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种很真实的、控制不住的笑声。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看着宁小眠,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
“行。”她说,“最贵的抱枕是吧。那决赛你带着你的抱枕一起来,我看着你们打。”
她说完,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宁小眠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打了个哈欠。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她,耳朵上的红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最贵的抱枕?”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好笑。
宁小眠抬起头,无辜地看着她:“你是很贵啊。合同上写了赞助金额的。”
沈知衡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哦。”宁小眠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靠了过去,脑袋抵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休息区的方向走。
通道的灯光在她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