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清理工作比预想中花的时间更长。
白槿带着巡逻队来的时候,宁小眠已经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轻缓,像是刚才那场袭击从来没有发生过。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手帕,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首席,”巡逻队的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魔女,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上扛着两杠,看起来经验老到,“现场勘查完了。三个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装备是黑市货,但禁魔链和弹药的工艺水平远超普通黑市水准,应该是有人专门供货。”
沈知衡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人带走了?”
“已经移交学院安保处了,后续会走正式审讯流程。”队长顿了顿,压低声音,“首席,这件事要上报校董会吗?”
“报。”沈知衡终于转过来,语气平淡,“但是报的时候加上我的名字。就说——沈知衡在场,袭击目标为我的赞助对象,案件由我全程跟进。”
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了。”
他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钨丝灯嗡嗡的声响和宁小眠轻缓的呼吸。
沈知衡转过身,低头看着靠在长椅上的宁小眠。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的胳膊搭在膝盖上,袖子因为刚才的动作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她蹲下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伸手把宁小眠的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那道红痕完整地露了出来——大约两指宽,从手腕中段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边缘微微泛着青紫色,是被禁魔链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宁小眠的皮肤很白,那道红痕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眼。
沈知衡盯着那道痕迹,指腹不自觉地收紧,捏皱了手帕的一角。
“唔……”宁小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沈知衡蹲在自己面前,先是愣了愣,然后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哦,这个啊……不疼的。”
“骗人。”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但宁小眠听出了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
沈知衡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很小的一管,银色的盖子,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是她随身带着的东西。“走吧,送你回宿舍。”
“哦。”宁小眠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然后打了个哈欠,“其实我真的不疼。”
宁小眠的宿舍在塔楼的第七层,是一间单人房,不大,但窗户朝南,采光很好。沈知衡来过几次,每次都忍不住帮她把桌上堆成小山的零食包装袋和炼金草图整理一下。
她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桌上两只空了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又把歪倒的书本摞整齐,然后才回过身。
宁小眠正坐在床边,两条腿晃荡着,仰头看她。
宁小眠乖乖地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半位置。
沈知衡在她身边坐下来,拧开药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很清淡的草药味,带着一点凉意。
沈知衡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按在那道红痕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药膏传到宁小眠的皮肤上,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指腹在红痕周围画着极小的圈,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推开。
沈知衡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涂药的动作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处理什么精密的工作,而不是一道小小的擦伤。
“涂药的时候不要皱眉,”宁小眠突然开口,“会老得快。”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听来的歪理?”
沈知衡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收了回去,继续低头涂药。她的指尖从红痕的最下端开始,沿着痕迹的方向慢慢往上推,推过手腕,推过小臂中段,最后停在袖子卷起的边缘。
她松开宁小眠的手腕,准备把药膏的盖子拧回去。
她看着沈知衡低头拧盖子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发丝,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把那管药膏放回床头柜上的动作。
不是慢慢伸过去的,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像是一只困倦的小动物终于决定要靠近温暖的窝一样——她伸手环住了沈知衡的腰,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沈知衡没有防备,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了床垫上才稳住重心。
宁小眠的额头抵在了她的锁骨上。
很轻的触感,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呼吸透过校服的布料,温热地落在她的锁骨上,一下,一下,很浅,很稳。宁小眠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不打算松开了。
“沈知衡。”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上来,带着一点鼻音。
“你以后头疼的时候,”宁小眠说,额头在她锁骨上蹭了蹭,“也要让我这样抱你。”
那管药膏从她指尖滑落,掉在被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没有去捡,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撑着床垫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不要一个人忍着。”宁小眠的声音继续传来,有点含混,像是困意上来了,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看得出来。你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眉头皱一下,然后又假装没事。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撑床垫的手,落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上。
她的手指穿过宁小蓬松柔软的发丝,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掌心覆上去,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她的拇指在宁小眠的发际线处来回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宁小眠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
沈知衡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宁小眠的发顶上。她的手指继续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轻轻揉着,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小孩。
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来一点夜晚的凉意。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更轻、更慢了。
沈知衡感觉到了——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额头还抵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是一个小小的恒温炉。
她又保持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抚过宁小眠的发梢,确认她真的睡熟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微微后仰,把宁小眠的身体扶着放平在床上。
宁小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侧躺着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
沈知衡站起来,弯腰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的动作很轻,把被角掖到宁小眠的下巴下面,又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那张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缓而安稳。她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她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的吻,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皮肤就离开了,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
她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宁小眠蜷缩的睡姿,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把它放回被子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那道光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沈知衡的手覆在被子外面,宁小眠的手在被子里面,隔着薄薄的棉被,指尖的轮廓隐约可见。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目光很深。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