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灯,其实更像是一片悬浮在虚空背景里的光球,暖黄色的,大大小小,错落地分布在工坊穹顶下,照亮了那一排排整齐码放的药剂瓶和半成品法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金属的冷香,是梦工坊独有的气味——宁小眠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她此刻正坐在工坊中央的操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笔尖轻轻颤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那个墨点自己动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纸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线条弯曲、转折、交叉,渐渐勾勒出一朵花的轮廓——六瓣,花瓣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花蕊是螺旋状的。
白槿的声音从工坊入口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碟看起来刚出炉的饼干。
宁小眠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握笔的手指松松的,笔随时可能滑落。
白槿把托盘放在操作台的空处,伸手轻轻抽走了宁小眠手里的笔。宁小眠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醒了再喝。”白槿把那杯茶往宁小眠手边推了推,自己端起另一杯,靠着操作台边缘站着,低头看宁小眠刚才画的那朵花。
花已经画完了,线条流畅而自然,像是从纸面上长出来的一样。但白槿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花上,而是落在花旁边的一行小字上——那是宁小眠睡着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明天给知衡。”
白槿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喝着茶,等着宁小眠自己醒过来。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宁小眠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一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桌上的笔记,又看了看白槿,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夜宵。”白槿指了指那碟饼干,“顺便跟你说件事。”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整个人窝进椅子里,像一只被人挠舒服了的猫。
白槿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操作台上,推到宁小眠面前。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圆形徽记——一只眼睛的轮廓,瞳孔位置是一把细长的剑。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她歪了歪头,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白槿说,“今天下午有人放在俱乐部门口的信箱里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我打开看了一下,觉得你应该看看。”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伸手拿起信封,看了看火漆上的徽记,又看了看白槿,然后慢吞吞地撕开了封口。
信封里只有两张纸。第一张纸是打印的,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像是一份正式档案的摘录。宁小眠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沈知衡”“前世转世”“特殊协议”“未公开信息”。她皱了皱眉,翻到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只有短短几行字:“首席转世者,前世曾主导‘白塔协议’,协议失败后全员覆没,仅她一人幸存。她接近你,目的可疑。查证路径:协会旧档案库·加密层·编号lx-417。”
宁小眠看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两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朵花的画纸,打着哈欠往外走。
“去找知衡。”宁小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她还没睡,我问她。”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那杯还没喝的茶,跟在宁小眠身后走了出去。
沈知衡的房间在俱乐部三楼最里面,是一间朝南的小套间,窗户正对着俱乐部的后院。宁小眠走过去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确实还没睡。
“进来。”沈知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静的,不带什么情绪。
宁小眠推门进去。沈知衡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了宁小眠手里拿着的信封,以及宁小眠脸上那种半困半认真的表情。
沈知衡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放下笔,靠进椅背里,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你拿着什么东西来找我?”
宁小眠走到书桌前,把信封放在沈知衡面前,说:“白槿今天收到的,放在俱乐部门口信箱里,没有署名。”
沈知衡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看了宁小眠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两张纸,扫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看完之后,她把两张纸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然后抬头看着宁小眠。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但那种玩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宁小眠没有被她这个表情吓到。她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着沈知衡,说:“没有,我看不懂。”她顿了顿,补充道,“第一页有个词我查了字典才明白什么意思。”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她伸手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有人想离间我们。”
沈知衡把信封放回桌面,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宁小眠面前。她比宁小眠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她伸出手,握住宁小眠的右手,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宁小眠的掌心触到沈知衡温热的皮肤,微微一烫。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沈知衡握得很紧,没有让她抽走。
“看。”沈知衡说,声音低沉而平静。
宁小眠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表面钻了进去。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座白色的塔。塔很高,高到看不见顶端,塔身光洁如陶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排排细密的窗口,像是蜂巢的孔洞。塔的周围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雾气浓稠得像实体,把整个空间都包裹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塔的内部,有一间会议室。长桌,白墙,没有窗户,头顶的灯光冷白而刺眼。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胸口别着同样的徽记——一只眼睛,瞳孔位置是一把剑。
沈知衡也在其中。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白塔协议。”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记忆的滤镜,模糊而遥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宁小眠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情绪——压抑、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然后画面变了。会议室空了,长桌翻倒,文件散落一地。白色的墙壁上出现了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流。地上躺着人,一个,两个,三个……宁小眠数不清,她只看到那些白色的制服被染成了深色,胸口的徽记被血污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沈知衡站在房间的中央。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是,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具尸体,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宁小眠没有听到那两个字是什么,因为画面到这里就碎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四散飞舞,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她的手还贴在沈知衡的额头上,掌心微微发烫,指尖在轻轻颤抖。她看着沈知衡的眼睛,沈知衡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宁小眠能看清沈知衡瞳孔里的自己。
“看到了?”沈知衡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刚才那段记忆碎片不是她自己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起贴在沈知衡的脸颊上,掌心包着她微凉的皮肤。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把脸凑过去,埋进沈知衡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含含糊糊地说:“那你现在有我。我帮你赢回来。”
沈知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抬起手,落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指腹轻轻穿过她的发丝。
“好。”沈知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睡,我来布局。”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像是小猫一样蜷在沈知衡的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颈窝,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沈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宁小眠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床上。
她拉了被子给宁小眠盖好,然后坐回书桌前,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火漆上的剑眼徽记上,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白塔协议·余孽。”
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重新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俱乐部的后院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灯光照在落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听见身后床上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悄悄加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