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注册处比宁小眠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走廊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举着宣传板的社团成员,有喊口号的,有发传单的,还有两个穿着玩偶服在门口打架的——一只熊和一只兔子,用充气拳头互相捶来捶去,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女生举着“格斗研究社”的牌子面无表情地站着。
宁小眠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好的申请表,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这么多人……”她小声嘟囔。
白槿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卷海报,闻言瞥了她一眼:“你不知道今天是社团联合招新日?”
“上周啊……”宁小眠想了想,诚恳地回答,“上周我都在睡觉。”
白槿沉默了两秒,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叹了口气说:“算了,反正我们只是去贴个海报交个表,应该不用排队太久。”
她们绕过人最多的中心区域,沿着走廊边缘往注册处的窗口挪。白槿个子高,在前面开路,宁小眠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时不时被挤过来的路人碰到肩膀。
“借过——借过一下——”白槿侧着身,把海报卷举高,避免被人撞弯。
好不容易挤到窗口前,宁小眠踮起脚把申请表递进去。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表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看到社团名称时顿了一下。
“‘永眠梦工坊’?”她念出声,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你是社长?”
办事员又看了看申请表上的信息,目光在“社团宗旨”那一栏停留了几秒——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她沉默了一下,把表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在纸上盖了个红戳。
“通过了。社团活动室在c栋三楼,309室,钥匙去后勤处领。”
宁小眠接过盖了章的申请表,愣了一下:“这就……通过了?”
“材料齐全,指导老师签了字,五个成员名单齐了,”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流程没问题。”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表上那个鲜红的“核准”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吧,去贴海报。”白槿拉了拉她的袖子,“趁现在人多,效果好。”
她们在走廊尽头找了一面公告墙,位置挑得还算不错——正对着楼梯口,上下楼的人都能看到。白槿从包里翻出胶带,把海报贴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角度,又伸手把右下角翘起来的地方按平。
宁小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海报,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海报是白槿帮忙设计的,底色是浅蓝色,中间画了一个q版小人——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小人旁边飘着几颗星星和药瓶的图案,最下面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
*躺着也能炼金——真的,不骗你*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社长亲测有效。*
宁小眠看着那个q版小人,觉得白槿画得还挺像自己的——尤其是那种懒洋洋的感觉。
“怎么样?”白槿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看。”宁小眠真诚地说,“你画得比我好。”
“那当然,我学过的。”白槿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海报,“不过你确定送药这招有用?万一有人冲着药来,加完就退社怎么办?”
“退社也没关系,”宁小眠打了个哈欠,“反正药的成本很低,我在梦里就能炼。”
白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海报贴出去不到半小时,宁小眠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准备打个盹,白槿就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嗯?”
“我刚去放表的地方看了一眼,五十张表全没了,”白槿喘着气说,表情又惊又喜,“还有人问我能不能加印。”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慢慢坐直了身体:“……这么多?”
她跟着白槿走到公告墙前,发现海报前面围了一圈人,有几个女生正拿着手机拍那个q版小人,还有人蹲在地上翻找还有没有多余的报名表。
“安神药是真的吗?不会是安慰剂吧?”
“社长是谁啊?怎么没听说过这个社团?”
“我听说社长是个新生,炼金课成绩很好……但好像总是在睡觉。”
宁小眠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议论声,耳根微微发红。她拉了拉白槿的袖子,小声说:“要不……加印一百张?”
白槿看着她,笑了:“行,我去印。”
两天后,面试在c栋三楼的一间空教室里进行。
宁小眠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张课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半包饼干。白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报名表,正在按顺序编号。
“第一个,”白槿看了看门口,“叫王思雨。”
进来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挺精神的,坐下后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对炼金术很感兴趣,听说梦工坊能提供实践机会就想来试试。
宁小眠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会不会基础炼金操作、每周能抽出多少时间、能不能接受偶尔熬夜。
女生一一回答,态度诚恳,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好,回去等通知吧。”白槿在表上做了个记号。
女生站起来,鞠了一躬,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目光里带着好奇。
“她应该能过,”白槿等门关上后说,“基础不错,态度也端正。”
“嗯。”宁小眠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面试进行得还算顺利,来的人大部分都是真心想学炼金的,有几个甚至已经在炼金术上有一定基础。宁小眠一边提问一边在心里默默打分,白槿在旁边做记录,配合得还算默契。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生走进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显得妩媚又俏皮。
“学姐好~我是林棠,二年级炼金系。”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小钩子。
宁小眠抬眼看了看她,觉得这个学姐长得挺好看的,但也没多想,照例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林棠回答得滴水不漏,炼金基础扎实,表达清晰,态度也很积极。宁小眠在心里的评分表上给她打了个不错的分。
话还没说完,林棠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双手撑在课桌边缘,凑得很近。
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甜腻的果香,混着一点点花香。
“社长,”林棠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可以和你单独交流一下吗?”
她眨了眨眼睛,大脑还没完全处理完这句话的意思——单独交流?现在不是已经在交流了吗?
还没等她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宁小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清冷而平静,像十二月早晨的风。
林棠的表情僵了一瞬,目光从宁小眠脸上移开,看向她身后的人。沈知衡站在那里,校服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那种审视不是敌意,但也不友好——更像是一种“我记住你了”的标记感。
林棠的笑容收了几分,识趣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沈首席,”她点了点头,语气恭敬了许多,“我不知道她是您的人,冒犯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林棠没有再逗留,转身走出教室,关门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宁小眠偏过头,仰着脸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沈知衡。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沈知衡的下颌线条,还有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线。
“……你吃醋了。”宁小眠小声嘟囔。
沈知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力道不重,但也没放水——宁小眠的脸被捏得变了形,嘴巴微微嘟起来,像一只被捏住脸的小仓鼠。
“没有,”沈知衡的声音淡淡的,“只是行使赞助权。”
“赞助权哪有这一条……”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因为脸被捏着,声音听上去有点滑稽。
“合同第七页,附件三,第四条,”沈知衡松开手,语气一本正经,“我有权拒绝任何未经我审核的单独交流。”
宁小眠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瞪着她:“你什么时候加的?”
“你确实没看,”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签合同的时候在犯困。”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她当时确实困得要命,沈知衡递过来一叠合同,她翻都没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反正沈知衡不会害她——这是她潜意识里的认知。
但现在看来,不害她和“不占她便宜”是两回事。
“你这是滥用赞助权。”宁小眠嘟囔。
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过脸看着她:“那你解约?”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报名表:“招了多少人了?”
“目前过了五个,”白槿回答,看了看宁小眠,“还有十几个待定。”
“够了,”宁小眠说,“先招这些,多了我也管不过来。”
沈知衡拿起一张报名表翻了翻,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
“这个林棠,炼金成绩不错,”她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社交圈有点复杂,你自己看着办。”
宁小眠偏过头看她:“你不是说她‘冒犯’吗?”
“冒犯和实用是两回事,”沈知衡把表放回去,表情平静,“用不用她,你自己决定。我是赞助人,不是社长。”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知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伸手,把宁小眠面前那半包饼干拿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宁小眠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沈知衡的手指很白,捏着饼干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指节凸起一点弧度。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宁小眠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报名表。
白槿低头看了看表:“赵一鸣,男生,一年级战斗系。”
门被推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走进来,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沈知衡没有走,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吃饼干、翻报名表,像一尊沉默的监督者。
宁小眠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就习惯了——反正沈知衡在的时候,她反而更有安全感。
面试到第七个的时候,宁小眠开始犯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事,”宁小眠摇摇头,“还有几个?”
话还没说完,沈知衡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
白槿识趣地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教室里只剩下宁小眠和沈知衡两个人。
宁小眠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沈知衡重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好,垫在桌沿。
“你随身带手帕?”宁小眠问,声音闷闷的。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眉骨,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指尖停留在她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打圈,力道刚好,带着一点暖意。
“……你以前也这样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沈知衡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那个动作。
宁小眠的嘴角弯了弯,没有睁眼。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教室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斑。
宁小眠在沈知衡的指尖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