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初冬的冷风在玻璃窗上撞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下课铃响过已经快十分钟了,主楼西侧走廊的人流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堵越厉害——不是因为什么突发事故,而是因为苏弥站在走廊正中央,挡住了大半条路。
苏弥,高年级首席候补,战斗系专精榜前三,以一手“裂空斩”在去年校内赛上直接把对手的防护罩劈成两半而一战成名。此刻她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高年级制服,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双手抱胸,笔直地站在走廊中间,目光冷得像冬天湖面结的冰。
她面前的人群自动分成了两半,像潮水遇到礁石一样,没人敢往她身边挤。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远远地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假装在讨论下一节课的内容。
她刚从魔药学理论的教室里走出来,肩上披着学院外套当毯子,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刚才那节课她听了一半就睡着了,但梦里的炼药流程反而比老师讲的步骤更清晰——她甚至梦见自己改良了一组火候控制的参数,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小眠。”唐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压低了的紧张,“你醒醒,前面有人找你。”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她的视线还带着一层刚睡醒的模糊,走廊里的人影在她眼里都是晃动的色块,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唐晚舟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拽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我说真的,是苏弥。高年级那个苏弥。”
宁小眠眨了眨眼,像是终于从梦境里浮出水面一样,慢吞吞地抬起眼皮往前看了看。
苏弥站在三步之外,那张清冷的脸正对着她,目光像是两把出鞘的刀。周围的学生已经自觉地让出了一片空地,有人甚至端着水杯贴在墙边站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宁小眠又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找你,”唐晚舟推了她一把,力道不重但带着催促,“别愣了。”
宁小眠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歪了歪头,看着苏弥,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学姐好,有什么事吗?”
苏弥显然没预料到对方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在宁小眠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状态——穿着皱巴巴的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刚被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气息。
她从制服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抬手递到宁小眠面前。纸是纯白色的,封面上用黑色墨水笔写着三个字——挑战书。
几个原本还在假装聊天的学生也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纸上。苏弥亲手递挑战书,这事在学院里不是没发生过,但每次都有大新闻。上一次她递挑战书还是去年,对象是高年级另一个首席候补,那场对决打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苏弥以一刀之差险胜,从此坐稳了战斗系前三的位置。
而现在,她把挑战书递给了宁小眠——一个入学不到半年、以“睡觉”和“炼金”出名的新生。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没有立刻接。
苏弥的手悬在半空中,纸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省赛前,我要证明你只是运气好。”
唐晚舟站在宁小眠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警惕。她认识苏弥——准确地说,整个学院没有人不认识苏弥。这个人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她既然把挑战书递出来,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拿得很随意,像是在接一张超市促销传单一样,连手指都没用力。她把纸展开,低头看了两眼,目光从那些正式的措辞上扫过去——时间、地点、规则、裁判安排,写得一板一眼,格式标准得可以直接拿去打印。
宁小眠把挑战书折好,抬头看她,表情依旧懒洋洋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哦,好。”
走廊里又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疯了吧”,还有人掏出通讯器开始疯狂打字,大概是在给不在场的朋友直播现场。
苏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往前迈了半步,身高优势让她可以微微低头看宁小眠,压迫感像是实体一样压下来:“你认真点。”
宁小眠歪了歪头,那双睡意未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弥,目光里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慌乱,只有一种单纯的、带着困惑的认真。她想了想,说:“我很认真啊。”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小心翼翼:“赢了能回去睡觉吗?”
这次安静得比之前更彻底,连远处教室里的讲课声都像是被隔了一层玻璃。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唐晚舟。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开始抖动。
她盯着宁小眠看了足足五秒钟,目光从冷厉变成了复杂——有被冒犯的恼怒,有被轻视的羞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她大概准备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准备了各种反击的言辞,准备了应对挑衅或者示弱的不同策略,但她没准备过“赢了能回去睡觉吗”这种回答。
她的步伐很快,高年级制服的下摆随着动作翻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回头,也没再说一句话,背影笔直,带着一股“再待下去我会被气死”的决绝。
走廊里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等她走远了,才重新开始流动。
唐晚舟终于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笑声被手掌压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漏气的气球。她拍了宁小眠的肩膀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你是真不知道她是谁还是装的?”
“我知道啊,苏弥学姐,”宁小眠把挑战书塞进口袋,动作随随便便的,像是塞一张废纸,“战斗系第三,去年校内赛亚军。”
唐晚舟愣了一下:“你知道你还说那种话?”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说的是实话啊,赢了确实想回去睡觉,下午又没有课。”
唐晚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你可真是个怪物。”
宁小眠没回答,因为她已经开始犯困了。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挑战书的事在她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沉了下去,像是石头丢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倒是口袋里的纸硌得她不太舒服,她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
走廊尽头,沈知衡靠在楼梯拐角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开封的热咖啡,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方向。
从苏弥拦住宁小眠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了。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转角处,把整个过程都看在了眼里。从苏弥递挑战书,到宁小眠那句“赢了能回去睡觉吗”,再到苏弥黑着脸转身离开,一帧都没有错过。
白槿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文印室取回来的训练资料,顺着沈知衡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靠在墙上的宁小眠,又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表情。
沈知衡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她低头撕开咖啡杯的封口,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喝下午茶。
白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不担心吗?苏弥可不是好对付的。”
沈知衡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担心什么?”
“省赛前这个时间点发挑战书,明显是故意的,”白槿压低声音说,“如果小眠输了,省赛的士气会受影响,而且苏弥在学院里的声望很高,这场挑战不管输赢都会被放大解读。”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回走廊那头——宁小眠已经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快要睡着了。唐晚舟蹲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防止她整个人滑倒在地,另一只手在通讯器上打字,大概是在跟谁汇报这个突发状况。
沈知衡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说得没错,”沈知衡开口,语气平淡,“赢了确实可以回去睡觉。”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也跟着她胡闹。”
沈知衡没接话。她把喝完的咖啡杯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头看了白槿一眼:“对了,帮我把下周三下午的训练调一下。”
白槿警惕地看着她:“调到什么时候?”
“调到上午,”沈知衡说,“下午我有事。”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知衡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她见过——沈知衡每次决定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平静、从容、不容置疑。
沈知衡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白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转头看了看走廊那头已经彻底睡着了的宁小眠,还有蹲在旁边一脸无奈的唐晚舟,以及远处几个还在低声议论刚才那场对峙的学生。
她忽然觉得,这场挑战书的事,可能比苏弥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