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清晨的会议室里回荡。
东海分会的会客厅比宁小眠想象中要气派得多——整面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海面,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碎金。室内铺着深灰色地毯,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身上都别着魔女协会的银色徽章,有的在翻阅文件,有的在小声交谈。
宁小眠坐在长桌靠末端的位子上,下巴埋在学院外套的立领里,眼睛半睁半闭。
她其实很想好好听一下前面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说什么,但会议室里的暖气太舒服了,椅子又软,窗外的海浪声又那么有节奏,像是一首专门为她谱写的催眠曲。
“……基于以上考量,协会评审委员会经过三轮讨论,决定提名宁小眠同学进入‘准伟大魔女’候选名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宁小眠的脑袋猛地一点,差点从椅背上滑下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这边汇聚过来,于是本能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坐在她旁边的沈知衡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宁小眠瞬间清醒了几分。沈知衡今天穿的是协会的正式制服,深蓝色的外套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的伤还没完全好,但今天这种场合,她坚持要来。
“宁小眠同学,”主位上的老太太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审视,“你对这个提名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小眠愣了愣,转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没有看她,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但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尖在宁小眠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说“别怕”。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站起来,朝评审席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评审,”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没完全睡醒,但语气却很认真,“我会……好好努力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但大多带着善意。
老太太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那个人。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胸前别着“评审委员”的徽章,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我对这个提名有异议,”他说,语气平稳但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宁小眠同学的魔力量确实惊人,这是经过协会认证的,我不否认。但准伟大魔女的标准不只是魔力——实战经历、任务完成数、对社会的实际贡献,这些指标同样重要。”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宁小眠同学今年十七岁,正式觉醒不到一年,独立完成的任务只有七次,其中三次还是学园内部的考核任务。这个履历,说实话,距离准伟大的门槛还有不小的距离。”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衣角。她知道对方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她确实觉醒时间短,确实没有太多“正经”的任务记录。但被这样当众说出来,还是让她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沈知衡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已经耗费了她不少力气。但当她站直身体,目光落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压低了温度。
“赵委员,”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晰,“你说的七次任务记录,是你的数据来源截止到什么时候?”
被称作赵委员的男人皱了皱眉:“一周前,我们调取的是协会的官方任务系统数据。”
“那就是了,”沈知衡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存储器,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这里面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宁小眠同学在东海分会b区停车场独立击退三名b级猎巫残余分子的完整战斗录像。三名入侵者全部携带禁制级武器,其中一人拥有灵魂锁定术式——宁小眠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了防御、反制和驱逐。”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评审:“如果赵委员觉得七次记录太少,那加上这一次,正好八次。而且我可以补充一句——这八次任务中,没有任何一次需要她付出代价以外的求援。”
赵委员的表情变了变,伸手接过存储器,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放在手心里转了转,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知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另外,关于‘实际贡献’这一点——宁小眠在觉醒后的第十周,就通过梦境炼金术向协会炼金部提交了第一批‘永眠级’治疗药剂。截至目前,她以个人名义向协会供应的药剂总量,已经超过了一个中型炼金工坊半年的产能。”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意,很淡,但宁小眠看得很清楚。
“而且,”沈知衡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反而更有分量,“她所有的药剂定价,都是成本价加协会标准管理费——没有一分钱溢价。”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几个原本低头看文件的评审抬起头来,交换了一个眼神。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知衡和宁小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首席说的这些,”赵委员沉默了几秒,把存储器放回桌上,“我回去后会核实。不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宁小眠同学的能力核心是‘梦境造物’,目前协会对这类能力的评价体系还不够完善。如果能当场展示一下,我想在座的各位评审也能更加直观地了解你的实力。”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光说不算,我们得亲眼看看。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没有替她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看一场她早就知道结局的表演。
宁小眠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银白色的徽章,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她把徽章放在掌心里,摊开手,让所有的评审都能看到。
“这个,”宁小眠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是我今天早上做梦的时候做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做梦的时候做的?”赵委员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
宁小眠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嗯,我睡着的时候,在梦里把它做好了。然后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手里了。”
她把徽章往前递了递:“这个徽章的材质是‘虚空结晶’基底,表层附着了永眠级的稳定术式,可以持续释放低浓度的精神安抚场。佩戴者入睡后,噩梦概率降低百分之七十,深度睡眠时间延长百分之四十。”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品质的话……我自己测了一下,应该能到大师级。”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了。
赵委员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宁小眠面前,伸手接过那枚徽章。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到窗边,让阳光斜斜地照在徽章表面,仔细观察那些纹路的精细程度。
他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最后他把徽章轻轻放回宁小眠手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可以确认,这枚徽章的工艺和术式叠加水平,确实达到了大师级。”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是量产级的大师级——这意味着如果她愿意,这种徽章可以批量生产。”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评审开始小声交头接耳,主位上的老太太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
“宁小眠同学,”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你刚才说……这是你‘做梦的时候做的’,你能详细解释一下这个过程吗?”
宁小眠想了想,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我睡觉的时候,会做一个梦。梦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工坊,有很多工具和材料,我可以在里面做东西。做得越熟练,醒来的时候那个东西就越完整。”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有时候做得太投入了,醒来会特别饿。”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质疑,更多的是善意和好奇。
老太太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然后站起来,朝宁小眠伸出手:“宁小眠同学,恭喜你——经过评审委员会的初步确认,你的‘准伟大魔女’资格提名正式通过。”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伸出手,和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有点小,被老太太的手掌包住,像是握着一团温热的棉花。
“但还有一件事,”老太太松开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宁小眠面前,“按照协会规定,所有准伟大候选人都必须完成一次公开试炼,才能正式获得资格。”
纸上是打印的正式文件,字迹工整而清晰,但她的目光很快被最下面那一行字吸引住了。
“试炼内容:独自面对旧魂投影。”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旧魂投影,这是她最近经常听到的一个词,从停车场那三个入侵者口中,从沈知衡半梦半醒时漏出的只言片语里。
沈知衡依然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表情平静。但宁小眠注意到,她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凸起的弧度比平时要明显一些。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朝评审席认真地鞠了一躬:“我会完成的。”
声音很轻,很软,但语气坚定得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打瞌睡的人。
散会后,宁小眠刚走出会客厅的门,一个人影就从走廊拐角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唐晚舟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风系魔力带来的气流把宁小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挣扎着拍了拍唐晚舟的手臂:“晚舟……松、松一点……我快被你勒死了……”
唐晚舟松开她,退后半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我听说了!你被提名准伟大的消息已经传遍学园了!你知道吗,刚才路上碰到好几个学姐都在问你是不是真的!”
宁小眠揉了揉被勒疼的胳膊,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肩膀上。
白槿站在她身后,盾系魔女特有的沉稳气场让唐晚舟稍微收敛了一点。她看着宁小眠,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声音不高不低:“干得漂亮。”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厅的方向。透过半掩的门缝,她看到沈知衡正站在窗边,和那位老太太说着什么。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沈知衡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暖暖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沈知衡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半掩的门缝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晨光里融化的一粒雪。
宁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转过头,假装在整理口袋里的那张试炼文件。
“对了,”白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关切,“那个公开试炼……你打算怎么办?”
宁小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纸张,指尖轻轻抚过“旧魂投影”那几个字。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但总得试试。”
唐晚舟又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们都在你身后呢!”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是东海分会广场上飘扬的魔女协会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把那张试炼文件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停车场里那三个人说的话——“你护不住她一辈子”——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在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朝唐晚舟和白槿露出一个笑容。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养足精神,”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声音重新变得软绵绵的,“才能打硬仗。”
她迈步往前走,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身后,唐晚舟和白槿对视一眼,然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