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穹顶是半透明的冰晶结构,午后的阳光透过棱面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盘碎钻。宁小眠站在场地中央,仰着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第三十七次。”沈知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无奈,“从进来到现在,你打了三十七个哈欠。”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回头看她,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困啊。”
“睡醒两个小时就不是困了吗?”宁小眠歪了歪头,表情真诚得让人没法生气,“人的身体是有节律的,沈首席,你不能用你的全知来否定我的生理需求。”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很轻,指尖隔着衣料落在她腰侧的位置,像是只是顺手搭了一下,但宁小眠分明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力,把她往正中间带了半步,让她站稳。
“训练还没开始你就站歪了。”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去,整个人像个不倒翁。”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发现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重心挪到了左脚脚跟上,整个人微微后仰,确实随时可能往后倒。她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把脚挪回原位,嘟囔了一句:“不倒翁也很可爱啊。”
“可爱不能当战术。”沈知衡说,但嘴角有一个极不明显的弧度,转瞬即逝,像是冰雪消融前最后一秒的光。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她们之前一直在纸上推演但从未真正实践过的东西——合技。
所谓合技,在魔女学界的定义里,是两名或以上魔女在魔力波长高度同步的前提下,将各自的能力以某种方式叠加、共振或互补,产生出超越个体上限的效果。理论上,任何魔女都可以尝试合技,但实际上真正能成功的人少之又少,因为魔力波长同步这件事本身就极难控制——它需要双方对彼此的魔力流动、节奏、习惯甚至情绪都了如指掌,任何一丝杂念都会让同步断裂。
宁小眠和沈知衡在纸面上推演了好几种合技方案,但实战训练是一次都没有进过。不是不想练,而是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封号试炼结束后,各种后续手续、公示、采访、宴会接踵而至,等她们真正闲下来的时候,全国大赛的赛前集训已经开始了,每天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
今天是她们第一次尝试真正把“梦境编织”和“全知预判”这两条路线融合到一起。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沈知衡站在她对面,拉开大约三米的距离,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松弛但眼神专注,“你试着在意识里建构一个简单的梦境结构,不用太大,三米见方就行,我给你同步引导。”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这几乎是本能的事情——对她来说,进入梦境状态比保持清醒容易得多,就像鱼回到水里,鸟回到天上。她的魔力从体内缓缓溢出,无色无形的能量在她周围铺展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一种温暖而甜腻的气息,像是热牛奶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米见方的梦境领域,边界清晰,内部填充稳定的基础元素——地面、空气、光线。这是最简单的结构,任何一个主修梦境路线的魔女都能做到,但宁小眠做起来的时候,那股魔力的量却远远超出了“基础”的范畴。雾气从她脚下蔓延开来,迅速覆盖了周围五米的地面,还在往外扩散,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随时可能把整个训练场都吞进去。
“收。”沈知衡的声音从雾气外面传来,简短而清晰,“太大了,压到三米。”
宁小眠皱了皱眉,努力把扩散的魔力往回拉。那股雾气的边缘顿了顿,开始缓缓收缩,但收缩的速度明显比扩散慢得多,像是拉长了的橡皮筋,弹回去的时候还会抖两下。她咬着下唇,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
这不是她第一次控制不好魔力量了。她的魔力储备实在是太离谱,像是有一片汪洋大海在体内,而她只能用一个茶杯往外舀水,稍微一不留神就会溢出来。普通的魔女在训练时需要考虑的是“魔力不够怎么办”,而她需要考虑的是“怎么不让魔力把自己淹死”。
雾气终于收回了三米左右的范围,但边缘仍然在微微波动,像是一锅快要沸腾的水,水面不安分地跳动着,随时可能再次溢出去。
“稳住。”沈知衡的声音靠近了,宁小眠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温柔而沉稳,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别急,我在。”
宁小眠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像是锚点一样把她漂浮的意识固定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去,魔力波动一点点安静下来,雾气的边缘终于稳定了。
“好。”沈知衡的手从她头上拿开,但下一秒,宁小眠感觉到那只手落在了她腰侧,微微用力,把她往后带了一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地面已经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是她魔力溢出时的余波震出来的。而沈知衡把她拉开的位置,正好避开了那条裂缝延伸的方向。
“第一步。”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你的意识建构和魔力控制之间存在延迟,梦境结构还没成型,魔力就先跑出去了。这个延迟大概在零点三秒左右,需要压缩到零点零五秒以内才能达到同步标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零点零三秒是多少?”
“哦。”宁小眠很认真地想了两秒,然后诚恳地说,“那我觉得我做不到,我眨眼挺快的。”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重来。”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耐心,像是在陪一只小动物学走路,摔了也没关系,爬起来再走就是了。
第二次尝试的时候,宁小眠学乖了。她没有急着建构,而是先让魔力在体内转了两圈,等那股“冲出去”的冲动过去了,再慢慢放出。这一次,雾气扩散得果然慢了许多,边界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但至少没有直接膨胀到把整个训练场都包进去。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同步展开自己的全知领域。那是完全不同的能量质感——宁小眠的魔力是温暖而柔软的,像是泡在热水里的棉花;而沈知衡的魔力是清冷而锋利的,像是打磨过的冰刃,边缘透着一股锐利的气息。两种能量在空气中相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声,像是琴弦被拨动后余音的尾声。
“感觉到了吗?”沈知衡低声问。
宁小眠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自己梦境的边界正在被另一种力量触碰,像是有一根无形的手指,轻轻划过她建构出来的梦境表面,试探着它的厚度和弹性。那种触感很奇妙,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点在手心,痒痒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密感。
“别躲。”沈知衡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让我的魔力进来,在你的梦境结构里找到共振点。”
宁小眠努力放松下来,让自己建构的梦境结构打开一个口子。那感觉像是主动打开一扇门,邀请一个人走进自己最私密的房间——她的梦境,从来都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领地,即使是在战斗中,她也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的魔力真正进入过她的梦境核心。
那扇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凉的、像是山涧溪流一样的气息渗了进来,与她的梦境能量交缠在一起。两种魔力在半空中接触、试探、缠绕,像两条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织布机上交错,时而分开,时而贴合,发出细碎的、噼啪作响的光点。
宁小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种感觉太敏感了,像是被人碰触到了神经末梢,每一根毛孔都在微微发麻。她的膝盖不自觉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
沈知衡的动作几乎是在她歪倒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重心会偏移一样。那只手环过她的腰身,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宁小眠的脸撞进了一个柔软而清凉的怀抱里,鼻尖擦过衣料,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和薄荷混合的气息。
“同步断了。”沈知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那只手并没有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你的身体反应太敏感了,魔力交缠的触感让你重心偏移,导致意识松动。”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和她自己狂跳的心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先休息一下。”沈知衡说着,抬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顺着她头发的方向轻轻往下梳,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人在用羽毛划过她的头皮,“你的魔力交感的阈值还没建立起来,需要慢慢适应。”
宁小眠没有动,就那样靠着,把脸埋在沈知衡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赖着不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你身上好香。”
沈知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顺毛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是全知路线魔力的味道。”
“那为什么我的魔力没有味道?”
“你的魔力有味道。”沈知衡低头,嘴唇靠近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是甜的,像刚烤好的。”
她猛地从沈知衡怀里弹起来,但因为弹得太快,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又往后踉跄了两步。沈知衡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拉一根风筝线。
“站稳。”沈知衡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像是冰面下透上来的一缕光。
宁小眠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说:“再来。”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宁小眠明显比前两次沉稳了很多。也许是刚才那个拥抱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也许是她终于开始适应了魔力交缠的触感,她的梦境结构在沈知衡的引导下缓缓成型,边界清晰,内部稳定,像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她们两个人罩在里面。
沈知衡的全知领域同步展开,与梦境的边界重叠在一起。两种能量在半空中形成了奇异的共振——宁小眠的梦境像是水面,而沈知衡的预判像是投在水面上的石子,每一颗石子落下去,都会激起一圈涟漪,而那些涟漪又反过来改变了梦境的形状,让它变得更加精确、更加稳定。
“可以了。”沈知衡低声说,“现在,试着在梦境内部建构一个实体。”
宁小眠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她想象着一座桥。
一座浮在虚空中的桥,桥面是半透明的银白色,两侧没有栏杆,边缘融化在空气里,像是从梦境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桥的尽头通向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桥本身——它的弧度、它的质感、它在光照下的阴影变化。
她的魔力开始流动。虚空中的物质从缝隙中渗出,银白色的光点在她面前凝聚,像是一颗颗萤火虫在半空中飞舞,然后缓缓落下来,堆叠、拼接、融合,形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光丝。那些光丝交织在一起,像是织布机上的经线和纬线,互相缠绕、交错、编织,从无到有地织出了一座桥的轮廓。
它悬浮在半空中,大约两米长,半米宽,桥面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桥面下方的空气在微微扭曲。桥的边缘还在发光,银白色的光粒从桥体上剥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极小的雪,落在地面上就消失了。
宁小眠睁开眼,看着那座桥,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但明显欣喜的笑容。
“成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甜意。
沈知衡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宁小眠的腰侧滑下来,握住了宁小眠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宁小眠感觉到一股清凉的魔力顺着她们交握的地方流过来,与她的梦境能量融合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终于汇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共鸣。
“同步成功了。”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现在,走过去。”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桥。桥面离地面大约半米高,看上去很稳固,但她还是有点犹豫。她咽了咽口水,把沈知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抬起一只脚,踩上了桥面。
脚掌落下去的瞬间,桥面微微下陷了一点,像是踩在一层极厚的棉花上,然后稳稳地托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整个人站到了桥上。
宁小眠站在桥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半透明桥面,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桥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知衡你看!”她兴奋地回头,“我真的造出来了!”
沈知衡站在桥下,仰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宁小眠能看到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透出下面温暖的水光。
“往前走。”沈知衡说,“我在这里。”
宁小眠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桥面在她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重量。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桥面就会微微震动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稳。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敢继续走,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从桥的尽头涌来——不是沈知衡的魔力,而是某种更尖锐、更危险的东西。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桥的尽头,瞳孔微微收缩。
训练场的靶标区,原本是用来测试攻击力的机械靶标,此刻正在剧烈震动。那些金属制成的靶标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冲,把靶标从里到外撑破。
“沈知衡——”宁小眠的声音还没落,靶标区就炸了。
不是火药爆炸的那种轰鸣,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响。那些金属靶标在一瞬间全部碎裂,碎片飞溅,每一片碎片上都裹着暗红色的光,朝着她们的方向激射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嗡鸣声,像是金属在高速摩擦。
宁小眠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先动了起来——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些飞来的碎片,发动了物质归虚。
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迸发出来,像是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那些碎片。碎片在接触到银白色光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一块、两块、十块、二十块——她一口气抹掉了三十多块碎片,掌心开始发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碎片太多了。靶标区至少有上百个机械靶标,每一个靶标碎裂后都会变成几十片碎片,那些裹着暗红色光的碎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绕过了她的物质归虚范围,从两侧包抄过来。
“沈知衡!”宁小眠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她的全知领域已经展开到了最大范围。那些碎片在她眼中变成了无数条轨迹线,每一条轨迹线的终点都清晰可见,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她看到了三秒后、五秒后、七秒后的每一个可能性,然后在其中找到了唯一一个能让她们全身而退的路径。
“核心在左前方第三排第七个靶标的底座。”沈知衡的声音冷静到了极点,“那是整个系统的控制核心,毁掉它,所有的碎片都会停下来。你负责防御,我负责读破。”
宁小眠几乎没有犹豫。她闭上眼,梦境领域瞬间扩大,银白色的光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把整个训练场都笼罩了进去。那些碎片在进入梦境领域的瞬间,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被泡进了蜂蜜里,每一寸移动都变得黏稠而艰难。
沈知衡同步启动了读破。她的全知领域像一个巨大的筛子,从那些碎片上扫过,一瞬间就找到了控制核心的魔力构造——那是一层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液一样的能量壳,壳的内部是一个精密的魔力回路网络,回路的核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魔力核心。
“三秒后,在你左前方两米处。”沈知衡说,“我数到三,你同时发动物质归虚和梦境瓦解。”
宁小眠没有说话,但她的魔力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些碎片已经逼近到了她们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暗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是暮色中的余晖。
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掌心的银白色光在凝聚,像是握着一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变成了银白色,整个训练场的空气都凝固了。她伸出手,指尖对准了那个控制核心的位置,物质归虚的银白色光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核心表面。同时,她的梦境领域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瓦解了核心的魔力回路——像是拆掉一座积木搭成的塔,一块一块地抽走,让整座塔从内部崩塌。
核心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是玻璃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那些裹着暗红色光的碎片在半空中顿了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全部失去了光芒,变成普通的金属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金属雨。
宁小眠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额头全是汗,头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的银白色光已经黯淡了,只留下一点残余的光粒在指尖闪烁。
那些落在地上的金属碎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样子。它们不再是灰黑色的金属块,而是变成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软绵绵的、蓬松松的——。
粉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浅黄色的,堆成了一座小山,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味,像是刚出锅的,还带着一丝焦糖的香气。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地上的一团粉色。指尖陷进去,软软的,弹弹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她捏了一点下来,放进嘴里尝了尝。
“沈知衡。”她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沈知衡,“我把靶标变成了。”
沈知衡低头看着满地的,沉默了几秒钟。她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很平静,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嗯。”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效果不错。”
教官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又看了看站在堆中央的宁小眠,然后又看了看沈知衡,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两次,最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教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我的训练场为什么闻起来像甜品店?”
宁小眠手里还捏着一团粉色,她看了看教官,又看了看手里的,很诚实地说:“报告教官,我把靶标变成了。”
“靶标。”他重复了一遍,“金属靶标。”
“粉色的。”宁小眠补充道,还举了举手里的,“还挺好吃的。”
教官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波动,像是想要生气又不知道从哪里生气,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
“写清楚为什么靶标会变成。”
“以及这个战术的可重复性和实战价值。”
“好的……嗯?”宁小眠愣了一下,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已经走到了她身边,面不改色地牵起她的手,把她从堆里拉了出来。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超市里牵着迷路的小朋友,语气平淡地对教官说:“报告我来写。新战术命名为‘物质转化型防御反击模块’,应用场景包括敌方火力压制时的物质瓦解与心理威慑。”
沈知衡牵着宁小眠往外走,路过教官身边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可以作为战术残留物保留,建议下次对抗训练时投放敌军阵地,干扰对方注意力。”
教官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的,最后蹲下来,也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
回宿舍的路很长,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宁小眠的手还被沈知衡握着,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是冬日里的暖炉,让人舍不得松开。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夕阳的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轮廓,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说教官会不会真的在我们的报告上写‘战术’?”
“我会让报告看起来足够专业。”
“那实战的时候真的能用砸人吗?”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暮色中最后一点光。
“如果你想的话。”她说,“我可以帮你设计一套完整的攻击方案。”
宁小眠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倒着走,看着沈知衡,说:“那我要粉色的。”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脚下没踩稳,整个人往后仰去。沈知衡几乎是瞬间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沈知衡的手还环在她腰上,没有松开。夕阳的光从她们之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沈知衡才松开手,动作很慢,像是有些不舍。
“回宿舍再睡。”沈知衡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今天训练辛苦了。”
宁小眠的脸有点红,她低着头“嗯”了一声,乖乖地跟在沈知衡身边往前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宁小眠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鞋子还挂在脚上,一只已经掉了,另一只还半挂着,摇摇欲坠。
沈知衡跟在后面进来,关上门,看着她瘫在床上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弯腰帮她把那只半挂着的鞋子脱掉,又顺手把掉在地上的另一只鞋子摆正。
“等会儿洗。”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不会的。”宁小眠说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宁小眠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粘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
沈知衡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尖擦过她的额头,触感温热而柔软。
宁小眠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像是在梦里回应她的触碰。
沈知衡的手没有立刻拿开。她的指尖顺着宁小眠的额头缓缓滑到她的太阳穴,然后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目光落在宁小眠的脸上,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日落。
嘴唇落在宁小眠的额头上,极轻的,像是羽毛拂过水面,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她停留了一瞬,然后直起身,动作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头,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尖,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害羞的声音。
沈知衡站在床边,看着被子下面鼓起的那一团,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温柔的、带着纵容的弧度。
“奖励。”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今天训练表现好。”
被子动了动,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宁小眠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洗过的玻璃珠,瞪着沈知衡,但瞪了不到两秒就败下阵来,又把被子拉回去,把自己整个裹成了一个球。
“你每次都这样。”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意。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宁小眠的头,像是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先睡吧。”她说,“明天还有训练。”
被子里的那团动了动,但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的嘟囔——
沈知衡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落在被子上,像是答应了一个永远不会违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