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眠殿的传送光芒消散的时候,宁小眠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跪在传送阵中央,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三天三夜的试炼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体内的魔力几乎被榨干,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校服皱成一团,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几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梦境反噬留下的印记,不深,但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周围的空气重新变得熟悉起来。永眠殿外是镜月学园的主广场,傍晚的夕阳把整片草坪染成暖橙色,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偶尔有人朝这边看一眼,但没人敢靠近。永眠殿的试炼是封号级考核,普通学员连围观都要离得远远的,怕被残余的梦境波动卷进去。
宁小眠跪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慢慢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广场边缘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首席制服,身姿笔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睑下方是两片深重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制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在看到宁小眠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一震。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沈知衡就已经动了。她几乎是跑过来的,步子又快又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从容的首席。她蹲下身,一只手扶住宁小眠的肩膀,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脸颊上沾着的灰尘,目光从她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到额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
“回来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宁小眠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又轻又哑:“你……一直在这里?”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把她带进自己怀里。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碎什么,但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了。不需要回答,宁小眠就已经知道了。三天,整整三天,沈知衡一直守在永眠殿外面,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笨蛋。”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肩膀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心疼,“三天不睡觉,你不累啊。”
沈知衡没有反驳,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了闭眼睛。她没有说话,但宁小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们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宁小眠的腿麻得撑不住了,才轻轻挣了挣。沈知衡立刻松开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诶——”宁小眠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沈知衡的脖子,“我自己能走。”
“你走三步就得摔。”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宁小眠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埋进沈知衡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她能闻到沈知衡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木香,混着一点汗味和灰尘味——那是守了三天三夜之后留下的气息,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永远干净整洁的首席。
沈知衡把她抱到了永眠殿旁边的休息室。那间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沙发床、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是专供试炼结束后监考官休息用的。沈知衡把宁小眠轻轻放在沙发床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宁小眠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终于让干涸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沈知衡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学生的谈笑声。夕阳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漂浮,像是被时间放慢了的雪。
宁小眠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膨胀起来,填满了整个胸腔。她侧过头,看着沈知衡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眼底的青灰却怎么都遮不住,像是一道深深的刻痕,刻在这三天三夜的等待里。
“知衡。”宁小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沈知衡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问询。
宁小眠抿了抿嘴唇,手指在沈知衡的掌心里蜷了蜷,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梦里……看到你前世了。”
宁小眠没有看她的表情,只是继续说了下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怕一抬头就没有勇气说完:“我看到你站在很高的地方,穿着白色的长袍,周围全是火。你的手上有血,脸上也有血,但你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但还在坚持往下说:“我看到你回头看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但你在看。你在等谁来接你,对不对?”
沈知衡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宁小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夕阳光线又斜了一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宁小眠看到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手指紧紧攥住沈知衡的手,力气大得连自己都觉得疼。
“你是为了我才转世的吧?”她问。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知衡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复杂,还有一种宁小眠读不懂的、像是被翻开了最深处秘密之后的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轻轻点了点头。
宁小眠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带着眼泪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全是心疼和倔强。她松开攥着沈知衡的手,往上伸了伸,扯住了沈知衡制服的衣角,用力往下一拉。
沈知衡被她拉得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宁小眠伸手抱住了。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沈知衡的肩膀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一字一顿,像是立誓一样郑重,“不许一个人扛。”
沈知衡愣住了。她僵在原地,像是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宁小眠的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不知道该怎样释放。
“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宁小眠听到了。
她听到了那个“好”字里藏着的东西——那是前世积攒了几十年的孤独和等待,是在无数个夜里独自吞咽的沉默,是一个灵魂转世重来只为找回另一个灵魂的全部执念。
宁小眠把沈知衡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窗外的光线变成暗蓝色,宁小眠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把刚才所有的沉重和感伤都打破了。
沈知衡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铃铛,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但却是真心实意的笑。
“饿了?”她松开宁小眠,低头看她。
宁小眠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知衡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通讯器,简短地吩咐了几句,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她看了看宁小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的样子,目光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整张脸。
宁小眠眨眨眼,忽然伸出手,又扯住了沈知衡的衣角。
“一起睡。”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神却很认真,“你三天没合眼了,必须睡。”
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但最终败在了那双带着水光和执拗的眼睛下。她轻轻叹了口气,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侧身躺在了沙发床的外侧。沙发床不大,两个女孩子挤在一起刚刚好,但必须贴得很近。
宁小眠在她躺下来的瞬间就往她怀里钻了过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脑袋拱进她的颈窝里,额头抵着她的下巴,一只手还不忘攥着她的衣角。
沈知衡被她撞得闷哼一声,但没有推开,反而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散开的长发,指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头皮,像是按摩又像是安抚。
宁小眠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身体还残留着试炼后的疲惫和酸痛,但被沈知衡这样抱着,那些感觉就像是被温水泡过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知衡。”她半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
“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不然我就……不给你抱了。”
沈知衡弯了弯嘴角,下巴在她的头顶上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和无限的温柔:“好。”
宁小眠满意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攥着沈知衡衣角的手指也松了开来,软软地搭在她的腰上。她已经睡着了,整个人蜷在沈知衡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安全窝的幼兽,睡得很沉很安心。
沈知衡没有立刻睡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在梦境里偶尔皱一下的眉头,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的眉梢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来,重新环住她的腰。
窗外的月光很安静。远处有夜鸟掠过树梢,翅膀振动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知衡闭上眼睛,脸颊贴着宁小眠的头发,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终于也沉入了三天以来的第一次睡眠。
细细的一道,先是淡青色,然后慢慢变成浅金,像一条被时间拉长的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沙发床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宁小眠的手指白而软,关节处带着一点婴儿肥,此刻正松松地搭在沈知衡的手背上,像是睡着之后无意识地滑过去的。沈知衡的手指修长而骨感,指节分明,正轻轻扣着宁小眠的指缝,形成一个似握非握的姿势。
晨光落在她们的手上,把那一片皮肤染成暖金色,连指缝间的阴影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动了动睫毛,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道落在她们手上的晨光。金色的,暖暖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上面。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到沈知衡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很不一样。醒着的她总是从容的、冷静的,像一面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湖。但睡着之后,她的眉头会微微松开,嘴唇会自然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宁小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动了动手指,扣紧了沈知衡的指缝。
沈知衡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一点迷蒙,但在看到宁小眠的瞬间就变得清亮起来,像是本能地确认了什么。
“早。”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宁小眠弯起眼睛笑了笑,把她们交握的手抬起来,对着那道晨光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晨光落在她们的手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