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种子选拔的测验场地设在省协会的三号实战馆里。馆内空间极大,穹顶挑高近二十米,四壁嵌着十二块巨型魔力读数面板,呈弧形排列,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场馆照得亮如白昼。场地中央摆了三百张折叠桌椅,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支感应笔和一块答题板,板面上印着全国大赛种子选拔标准试题的封印纹路。
宁小眠走进场馆的时候,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她昨晚在梦工坊里赶了三批炼金单子——两瓶四阶愈合药剂、一把嵌了风纹的短匕、外加一组十二枚的追踪符箓。订单是沈知衡的俱乐部渠道接的,客户要得急,她只好在梦里多熬了几个小时。虽然身体躺在床上,精神却在梦里挥汗如雨,比熬夜还累。
她揉了揉眼睛,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右,桌上贴着号码牌:零三七。
旁边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魔力量化理论速记手册》,嘴里念念有词。看到宁小眠坐下来,她抬头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宁小眠半睁半闭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宁小眠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把感应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睛,准备趁开考前再眯一会儿。
“各位考生注意,笔试将于九点整正式开始。”场边传来监考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魔阵传遍全场,“请确认您的答题板封印完好,感应笔可以正常书写。如有故障,请举手示意。”
宁小眠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答题板上的封印纹路。纹路完整,没有破损,封印光晕均匀流转。她满意地闭上眼,头往椅背上一歪,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她旁边的高马尾女生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不解。
全国种子选拔的笔试,可不是能睡觉的场合。
三分钟后,考官宣布开考。答题板上的封印纹路同时亮起,试题一行一行浮现出来。场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感应笔划过板面的沙沙声,像一场细密的春雨。
高马尾女生写了两道题,余光瞥见旁边那位同学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晶莹。她愣了一下,笔尖在答题板上顿出一个墨点。
这人是来考试的,还是来睡觉的?
她咬了咬嘴唇,决定不理会。全国赛的种子名额竞争激烈,少一个对手是好事。
笔试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宁小眠睡了一个半小时。
直到监考老师敲响结束铃,她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答题板上空空如也的封印区域,然后打了个哈欠。
“交卷。”监考老师收走她的答题板时,看了一眼上面干净得像新的一样的板面,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考生们按号码依次走到场馆中央的魔力读数面板前,将手按在面板中央的感应区上,由设备读取魔力储量、波动频率和属性倾向。三项数据会实时显示在头顶的巨型面板上,供在场所有人观看。
这是全国种子选拔的传统环节——公开测魔。成绩直接影响种子排名,也会被记录进选手档案,供后续的评委和俱乐部参考。
宁小眠排在三十二号。她站在队伍里,靠着墙,眼皮又开始打架。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面板上的数字跳动,有人欢喜有人愁。一个风系专精的男生测出了s级波动频率,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一个火系女生因为储量偏低,当场红了眼眶。
高马尾女生排在宁小眠前面三位。她测完之后,魔力储量显示为a+,波动频率a,属性倾向偏向风系。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走下台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宁小眠。
宁小眠正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又在犯困。
“三十二号,宁小眠。”考官念到她的名字。
“三十二号,宁小眠同学?”考官提高了一点音量。
宁小眠猛地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意识到轮到她了,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走到面板前。
考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指了指面板中央的感应区:“请把手放在这里,保持魔力流通,不要中断。”
宁小眠哦了一声,把手掌按了上去。
感应区亮起一圈柔和的光晕。面板开始读取数据,顶部的巨型面板上,数字开始跳动。
魔力储量那一栏的数字从零开始攀升——五百、一千、三千、五千、一万……
考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起步速度还不错,正常水平。
然后数字继续往上跳。一万五、两万、三万、五万……
巨型面板上的数字还在攀升,速度不但没有放缓,反而越来越快。八万、十万、十五万、二十万……
场馆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还在低声交谈的考生们纷纷抬起头,看向那块面板,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面板上的数字栏开始闪烁——它原本的设计上限是一百万魔力储量,用于常规种子选拔测试完全够用。但此刻,这个上限正在被毫不客气地踩在脚下。
数字跳过了一百万,面板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然后屏幕上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的提示文字:
考官愣了两秒,快步走到面板前,伸手在控制屏上按了几下。面板重启,重新开始读取。数字再次攀升——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然后又跳出了那行红色的提示。
第四次重启,面板干脆黑了屏,连启动画面都不显示了。
高马尾女生站在人群里,嘴巴微张,看着那块黑掉的面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刚才自己测出的a+储量,忽然觉得那点数字变得有些可笑。
考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宁小眠。
宁小眠还把手按在面板上,看到面板黑了,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缩回来,小声问:“老师,我测完了吗?”
考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测完了。下一位。”
宁小眠哦了一声,打着哈欠走回队伍里,靠着墙,又闭上了眼睛。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而此刻,场馆二楼的一间贵宾观察室里,落地窗的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却可以看清楼下的一切。
沈知衡坐在一张皮质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楼下那块黑了屏的面板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全国大赛种子选拔委员会的评委之一,姓陈,中年男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省协会有名望的炼金专途评审。他刚才全程目睹了楼下那块面板四次爆炸的全过程,此刻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他看了一眼沈知衡,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沈首席,这位……是您的人?”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我赞助的学生。”
陈评委的眉毛动了动。赞助学生——这个词太模糊了。俱乐部赞助、个人赞助、合作培养……都可以叫赞助。但能让首席亲自到场观看测验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赞助关系。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个靠着墙打瞌睡的身影上,心里默默地给这位考生的档案加了一个特殊的标签。
而此时,场馆侧面的解说席上,一个穿着墨绿色套装的女人正拿着话筒,对着面前的录制魔晶说话。她是本次测验的特邀解说——银铃,一位在魔女竞技圈小有名气的赛事评论员,以毒舌犀利着称。
她刚才看到了魔力面板爆炸的全过程,此刻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嘲讽和轻蔑。她对着话筒,语气轻快地说:“哎呀,这位零三七号选手的魔力读数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魔力面板的最大读数上限是一百万吧?四次溢出,四次重启失败,这排面可真够大的。”
她顿了顿,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嘛,咱们圈子里有个老话——空读党年年有,数据漂亮不代表实战能打。咱们这测验测的是种子选手,不是魔力储存罐。数据再好看,实操一碰就碎,那可就尴尬了。”
“空读党”这个词一出,场馆里的议论声顿了一下。有些人听出了银铃话里的暗示——这是在暗示宁小眠的魔力数据有水分。
高马尾女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解说席,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宁小眠。她虽然也觉得宁小眠的数据离谱得有些不可思议,但银铃的说法未免太难听了。
宁小眠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解说席上的声音。她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快要再次坠入梦乡。
接下来是实操展示环节。考生需要在五分钟内展示一项自己最擅长的能力,由评委打分。不限形式,不限类型——可以是战斗技能,可以是生产技能,可以是辅助技能。评委根据完成度、技巧水平和实战价值综合评分。
轮到宁小眠的时候,考官不得不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宁同学?醒醒,到你实操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考官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站直身体,走到场馆中央的空地上。
她站在聚光灯下,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三百多双眼睛盯着她,有的好奇,有的怀疑,有的不屑。
银铃的声音从解说席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让我们看看零三七号选手的实操展示——说实话,我很期待。毕竟魔力储量能撑爆面板的人,实操应该也会很……精彩吧?”
宁小眠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她站在场地中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睁开眼,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场地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空气中裂开了一道细缝。那是一条极细极细的黑色裂缝,像一根头发丝,悬浮在她掌心的上方。裂缝的边缘泛着淡银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的另一侧流淌出来。
她把手伸进裂缝里,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轻轻一抽。
一柄匕首被她从虚空中抽了出来。
匕首的刃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银色,像是月光被凝固在金属里。刃脊上刻着一排细密的炼金纹路,纹路的线条流畅而精准,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护手处嵌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星辉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匕首出鞘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魔力余韵——那是高阶炼金物品才有的气息。
“大师级……”一个坐在评委席上的炼金专途评审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把匕首是大师级的炼金成品……她从哪里拿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地中央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宁小眠拿着匕首,看了看刃面,确认没有瑕疵,然后随手丢给了旁边的考官。考官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他虽然不是炼金专途,但基础的眼力还是有的。这把匕首的工艺水准,绝对不是普通炼金师能完成的。刃面上的炼金纹路排列精密到近乎完美,魔力的流通路径被优化到了极致,毫无冗余。这种水准的作品,放在市面上至少要卖到六位数,而且有价无市。
他抬头看向宁小眠,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用一种糯糯的声音说:“老师,我能回去睡觉了吗?我好困。”
考官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可以。”
宁小眠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场外走。她走了几步,觉得太慢了,又折回来,靠在墙边,慢慢蹲下去,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一歪,直接闭上了眼睛。
不到十秒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晶莹。
解说席上的银铃,手里拿着话筒,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僵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角度。她刚才那句“空读党”还回荡在耳边,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正正反反地抽在她自己脸上。
她干咳了一声,试图挽回局面:“这个……零三七号选手的实操展示确实很有创意。虚空造物是一项不常见的能力,不过我们还是要等评委的最终评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靠着墙睡着的女孩身上。
然后,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唔……好吵……知衡抱……”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二楼贵宾观察室的方向——那扇单向玻璃后面,坐着那位传说中的全知首席。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