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最东头那间铺子,今天格外热闹。
天刚蒙蒙亮,街口的梧桐树下就排起了队。有人搬了小马扎坐着,有人靠着树干打哈欠,还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要买的清单——从高阶恢复药到梦钢匕首,从助眠香薰到梦境护符,品类五花八门。
宁小眠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几个女生甚至踮起脚尖朝她挥手。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她确实刚睡醒,但现在应该是醒着的。
“你们……在等我?”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软糯。
“当然等你啊!永眠工坊今天开业,我们一早来排队的!”排在第一个的男生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带了空瓶子,想买十瓶梦境恢复药!”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块还盖着红布的招牌,又转回来看着长长的队伍,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转过来。
她确实知道今天开业。沈知衡前几天跟她说过,商业街这间铺子批下来了,租金按赞助合同走,她只需要负责供货就行。但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她以为开业第一天,能有三五个熟人来捧场就不错了。
“小眠,愣着干嘛?”唐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风的气息,“你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宁小眠转头,看见唐晚舟拎着一串气球走过来,气球上印着“永眠工坊”四个字,还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跟她招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你怎么也来了?”宁小眠揉了揉额头,“你不是今天有训练吗?”
“训练哪有看你开业重要。”唐晚舟把气球往铺子门口一系,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沈首席让我来帮忙剪彩的——哦对了,她已经到了,在里面喝茶呢。”
宁小眠“哦”了一声,推开铺子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靠墙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药剂瓶和梦钢制品,每一件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的——那是她昨天晚上熬夜写的,写到一半还睡着了,笔尖在标签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正中央的展示柜里放着一把梦钢匕首,刀刃泛着淡蓝色的微光,那是她前几天的梦中产物,质量比市面上大部分量产货都要好。
沈知衡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里。看见宁小眠进来,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弯。
“来了?”她说,“外面排了多长的队?”
“挺长的。”宁小眠走过去,在沈知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有点紧张。”
“怕他们觉得东西不好。”宁小眠低头搓着手指,“我之前卖药都是私下卖的,今天正式开店,万一有人说质量不行……”
沈知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宁小眠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垂时,停顿了一瞬。
“昨晚那批药,我验过。”她说,“纯度比市面上大部分同类产品高出两成左右,稳定性也很好。如果这都算不好,那整个商业街的炼金工坊都可以关门了。”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紧张慢慢褪去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知衡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
“今天来的人里,可能有找茬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外面就传来了唐晚舟的声音:“时间差不多了!剪彩啦!”
商业街上人越来越多,围观的、排队的、路过的,把永眠工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红布盖着的招牌挂在门头上方,下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绸带,绸带的另一端握在沈知衡手里。
宁小眠站在沈知衡旁边,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手心微微冒汗。她不是没见过这么多人——全国大赛的竞技场上,观众席上万人她都见过。但那个时候她在比赛,注意力全在对手身上,不会觉得紧张。现在她是老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着她拿出东西来。
“准备好了?”沈知衡低声问她。
沈知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绸带。红布滑落,露出招牌上的字——一只打哈欠的猫,下面写着“永眠工坊”,再下面是一行小字:“睡出来的精品。”
“好家伙,这个招牌够有意思的。”
“‘睡出来的精品’——这广告词谁想的?”
“肯定是她自己写的,你看那猫画得多像她犯困的样子。”
宁小眠脸微微红了,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那个猫是她画的,广告词也是她自己想的——沈知衡本来想帮她改,但她坚持要用这个,因为“真的很贴切”。
剪彩结束后,铺子正式开门营业。
排队的顾客鱼贯而入,货架上的药剂和梦钢制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宁小眠站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打包,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汗。
“梦钢匕首还有吗?我要一把!”
“这个助眠香薰怎么卖?真的能助眠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宁小眠应接不暇。好在沈知衡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挡掉一些离谱的问题——比如有人问“能不能打折”,沈知衡就直接说“不打折,但买十瓶送一个梦境护符”,既没降价又让顾客觉得赚了。
排队的顾客里,大部分是真心来买东西的,但也确实有几个不太对劲的人。
“哎,我说——”一个穿着高年级校服的男生挤到柜台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你们这药真的有用吗?该不会是假的吧?听说你这个工坊就是靠睡觉炼出来的,这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周围的顾客安静了一瞬,目光纷纷转向宁小眠。
宁小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认得这个人——之前在校内交流会上,就是他带头嘲笑她“睡觉大王”的,说她能进全国大赛纯粹是靠运气。
“怎么不说话了?”那男生见她不吭声,语气更嚣张了,“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你们这工坊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沈知衡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宁小眠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放下手里的钱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铺子中央的空地上。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伸手,往虚空中一探——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手指穿透了空气,像是伸进了什么看不见的裂隙里。然后,她抽回了手。
掌心躺着一瓶淡蓝色的药剂,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雾气,像是刚从某个寒冷的地方取出来。
“高阶恢复药。”宁小眠把药瓶举起来,对着灯光,里面的液体泛着均匀的荧蓝色光泽,“出厂时间——三秒前。”
那个高年级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盯着那瓶药剂,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可以拿去检验。”宁小眠把药瓶递给他,“如果有任何质量问题,我十倍退款。”
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药瓶。旁边的顾客纷纷凑过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惊呼“这也太强了”,还有人直接开始喊“我也要一瓶!”
宁小眠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收钱找零。
她没注意到的是,沈知衡站在她身后,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终于被全世界看到时的满足和得意。
快到中午的时候,排队的队伍才稍微短了一些。宁小眠累得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累了吧?”沈知衡递给她一杯水,“上午的营业额还不错。”
“嗯……”宁小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卖了多少?”
沈知衡拿起账本看了一眼:“高阶恢复药四十三瓶,中等恢复药六十七瓶,梦钢匕首十二把,助眠香薰九盒,梦境护符二十一个——再加上零散的杂项。”
她合上账本,看着宁小眠:“净利润大概够你买五张懒人沙发了。”
宁小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么多?”
“你以为呢。”沈知衡把账本放在柜台上,“你那个‘三秒炼药’的表演,直接把口碑打出去了。今天下午来的人只会更多。”
宁小眠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趴回柜台上:“可是好累啊……收钱找零比打架还累……”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下午我帮你找个人来收钱,你专心供货就行。”
“好……”宁小眠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就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宁小眠强撑着睁开眼睛,看见唐晚舟带着一大群人走进来——白槿、季青桐、顾拾星,还有几个俱乐部的队友,手里都拿着礼物。
“小眠!开业大吉!”唐晚舟把一束花塞到她怀里,“我们凑钱给你买了个花篮,放在门口了。”
“还有这个。”白槿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我自己做的护盾符,挂在工坊门口可以防小人。”
季青桐则是直接掏出一个信封:“我订一批药,五十瓶,给俱乐部训练用。”
宁小眠抱着花,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被人排队等着买她的东西,被朋友围着庆祝开业,被沈知衡站在旁边护着。以前的她,只是那个在角落里睡觉、被嘲笑“只会睡觉”的废物。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谢什么谢,以后多给我打点折就行了。”唐晚舟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对了,沈首席那个合同,你真的签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签了啊,怎么了?”
唐晚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就是她的人了。”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知衡就走了过来。
“唐晚舟,你又在教坏我家赞助对象?”
“我哪儿敢啊,沈首席。”唐晚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是关心一下小眠的财务状况。”
沈知衡瞥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铺子门口,清了清嗓子。
“今天永眠工坊正式开业,我作为赞助商,有几句话要说。”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铺子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关于收入分成——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永眠工坊的所有收入,我抽一成,剩下的全归宁小眠。”
唐晚舟第一个喊出来:“沈首席你这是送钱啊!一成分成,你连租金都不够吧?”
沈知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合同签了,你嫉妒?”
旁边的顾拾星小声跟白槿嘀咕:“沈首席这一成,估计连审计费都不够。”
白槿点了点头:“所以她根本不是来赚钱的。”
白槿看了一眼柜台后面还在发懵的宁小眠,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说呢。”
下午的生意果然比上午更火爆。消息传开后,不仅学院的学生来了,连外面的魔女也跑来凑热闹。宁小眠忙得脚不沾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干脆躲到里面的休息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炼药——反正她的梦工坊可以批量生产,人躺着就行。
傍晚收工的时候,宁小眠趴在柜台上数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一张、两张、三张……哇,这张是金票?谁买的?这么大方……”
沈知衡靠在门边,看着这个抱着钱傻乐的家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宁小眠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够我一个学期不用打工了!”
“那好。”沈知衡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该付我的贴贴费了。”
宁小眠愣住了,手里的钱啪嗒掉在柜台上。
“合同附件第十七条。”沈知衡说得一本正经,“赞助商有权要求被赞助对象提供适量的情感支持——包括但不限于拥抱、撒娇、一起睡觉。”
“哪有这条!”宁小眠脸一下子红了,连忙翻合同,“我明明看过的,根本——”
“合同原件在我这里。”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签的是复印件。”
宁小眠瞪大眼睛看着她,难以置信:“你……你作弊!”
沈知衡没有否认,只是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促狭:“那你付不付?”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里剩下的钱往柜台上一丢,从椅子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整个人扑了过去。
她的动作太快,沈知衡没来得及躲——或者说根本没想躲。宁小眠撞进她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扑食的树袋熊。
她能感觉到宁小眠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药香气——那是梦中炼药时残留的味道,带着一种微苦的甜。宁小眠的手臂环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温热的,有些急促。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你这是打算赖账?”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反正欠都欠了。”宁小眠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来,“大不了多付几天。”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宁小眠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商业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铺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招牌上那只打哈欠的猫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的光,像是真的在打哈欠一样。
远处,唐晚舟趴在对面茶楼的栏杆上,看着永眠工坊里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摇了摇头。
“我就说吧——她签的不是合同,是卖身契。”
旁边的白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