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塔学院的行政楼在上午十点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那面巨大的水晶幕墙上,折射出淡金色的光斑,洒在走廊的地砖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走廊尽头,白槿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她整张脸的文件夹,脚步急促,鞋跟在瓷砖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让一下让一下——”她侧着身子从两个正在聊天的学生中间挤过去,怀里的文件堆歪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份,嘴里咬着的签字笔差点掉下来,“沈首席在哪?三楼的会议室?还是二楼办公室?”
旁边一个低年级的学妹指了指楼上:“刚看到沈首席从训练馆出来,往行政楼走了。”
白槿点了点头,脚下一转,冲上楼梯。
她怀里抱着的,是三份炼金授权邀约。
三家顶级炼金商会——黑潮商会、银叶炼金联合体、中立派炼金联合体——在同一天上午,通过不同的渠道,同时把授权合同送到了镜像塔学院。白槿作为俱乐部的后勤负责人,负责接收这些文件,并且转交给沈知衡。
她冲进三楼会议室的时候,沈知衡正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杯还没怎么动过的热茶,手边放着一份打开的、宁小眠昨天在睡梦中画出来的战术草稿。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白槿怀里那堆文件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都到了。”白槿把那摞文件放到桌上,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被文件边角硌红的手臂,“黑潮商会、银叶炼金联合体、中立派炼金联合体,三家都是今天早上送到的,快递件、专递函、还有电子版,全齐了。”
沈知衡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封面,目光在条款页上扫了几行,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她没有说话,把那份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每一份都看了大约半分钟。
白槿站在旁边,看着她翻文件,忍不住问:“沈首席,这些合同……怎么样?”
沈知衡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指尖在封面上的烫金logo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平淡:“都想要小眠的炼金配方授权,但条件差很多。”
她把三份合同并排摆在桌上,从左到右,依次指过去:“黑潮商会——开价最高,首期授权费报了三百万星币,但条款里有一条,‘授权方需配合商会年度生产计划,确保每月稳定产出不少于三百份指定配方成品’。这个‘配合’和‘指定’,是他们单方面定义。”
白槿的脸色变了变:“三百份?一个月?小眠现在一个月能在梦里稳定产出的配方成品,也就一百份出头,三百份得让她一天睡十几个小时——”
“所以这条是坑。”沈知衡的语气很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常识,“他们不是想要配方,是想要小眠这个人,二十四小时挂在他们的生产线上的那种。”
她拿起中间那份合同,封面上印着银叶炼金联合体的徽章——一片银色的叶子,脉络清晰:“银叶的开价中等,首期两百二十万,条款比黑潮温和,但要求独家授权三年,期间小眠不能和任何其他炼金组织合作。三年独家——对一个刚觉醒不到一年的魔女来说,等于把未来三年的成长空间锁死了。”
白槿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知衡已经拿起了第三份合同。
第三份的封面很简单,没有烫金logo,只有一行印刷体文字:中立派炼金联合体。
“中立派的开价最低,首期一百八十万,非独家,授权期限一年一签,不限制小眠与其他组织合作,但要求每次授权前提交配方安全性评估报告,以及——不许打扰授权方的正常作息。”
沈知衡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条款末尾一行小字:“你看这条,‘授权方有权在任何时间以睡眠、休息或私人原因为由暂停生产,无需提供证明或赔偿’。这条写得,很懂小眠。”
白槿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被小眠的睡觉习惯吓到了?”
“应该是在省赛期间做过调查。”沈知衡把那份合同放到一边,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中立派是三家里面最务实的一家,条件不算最好,但最干净。没有独家限制,没有产量硬指标,给了小眠最大的自主权。”
白槿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桌上另外两份合同:“那……黑潮和银叶的,直接拒绝?”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黑潮商会的那份合同,翻到中间几页,目光落在一段密密麻麻的条款上,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合同放到白槿面前,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你看这条——‘在授权期间,若授权方因任何原因无法履行产出义务,商会保留追溯已支付授权费的权利’。”
白槿低头看过去,读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是……如果小眠有一天因为受伤或者比赛耽误了生产,他们可以反过来让她赔钱?”
“嗯。”沈知衡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黑潮商会的法务团队在整个炼金界都出名,最擅长在看似优厚的条款里埋钉子。首期授权费高,是诱饵。等你签了,后面用‘配合产出’来卡你,一旦你完不成,他们就能以违约的名义要回已经付的钱,甚至追偿额外的损失费。”
白槿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黑了……”
“不黑怎么做成顶级商会。”沈知衡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但白槿注意到她握着杯柄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银叶的独家条款也是一样,三年独家,等于把小眠绑死在一条船上。到时候银叶可以随便压低后续配方单价,因为小眠没有其他选择。”
白槿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那……小眠自己知道这些吗?”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很浅的柔和:“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睡觉和比赛。”
她说着,站起身,把那三份合同收起来,叠整齐,夹在腋下:“我下午约了中立派的代表面谈,顺便把黑潮和银叶的拒了。白槿,你帮我做一件事。”
“去选手休息室,看看小眠睡醒了没。如果醒了,告诉她中午食堂有红烧排骨。”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沈知衡正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脸上那层清冷的表情镀上了一层暖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门半掩着。
沈知衡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三份文件——两份已经封好的退回函,一份重新修订过的合作意向书。她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助理的男生,手里抱着几台终端。
中年男人是中立法炼金联合体的区域负责人,姓孟,在业内做了十几年,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他看了一眼沈知衡面前的那份意向书,笑着开口:“沈首席,我们开的一百八十万首期,确实比不上黑潮的三百万,但我们的诚意——条款干净,没有附加条件,这一点您是认可的。”
沈知衡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中间。
那张纸不大,a4大小,上面用整齐的字体列着一行行时间表。
孟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宁小眠·标准作息时间表(参考版)
- 上午 7:00 - 9:00:起床、早餐、晨间恢复训练
- 上午 9:00 - 12:00:上午课程/训练/比赛(禁止打扰)
- 中午 12:00 - 14:00:午餐、午休(禁止打扰,午休为强制时段)
- 下午 14:00 - 17:00:下午课程/训练/比赛(禁止打扰)
- 傍晚 17:00 - 19:00:晚餐、自由活动
- 晚上 19:00 - 次日 7:00:晚间休息/睡眠(核心生产时段,禁止非预约打扰)
- 备注:午休及任何临时补眠时段,均受同等保护。预约打扰需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申请,且每月不超过三次。”
孟负责人看完,抬起头,看着沈知衡,表情有些复杂。
沈知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孟先生,这是小眠的标准作息表,也是她的合作底线。任何签约商,都必须配合这个时间表。生产时间由她本人决定,你们不能催单,不能加急,不能在她睡觉的时候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孟负责人旁边的年轻女性推了推眼镜,轻声问:“沈首席,我们理解宁同学需要休息,但这个时间表——晚上七点到次日早上七点,整整十二个小时,这段时间内完全不能联系她?那如果遇到紧急的生产需求——”
“那就在白天预约。”沈知衡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过去,“中立派在递交合同的时候,条款里写了‘允许授权方以睡眠为由暂停生产’,现在是想收回这条?”
孟负责人立刻摆摆手,笑着说:“不不不,沈首席误会了。我们完全尊重宁同学的作息,只是确认一下具体执行细则。”
他拿起那张作息表,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认真,然后点了点头:“这条没问题,我们接受。”
沈知衡点了点头,从手边拿起那份修订过的意向书,推到孟负责人面前:“那就签这份。首期授权费一百八十万星币,一年一签,非独家,配合作息时间表——另外加一条。”
孟负责人正要拿笔,闻言抬起头:“加什么?”
“授权期内,如果小眠因比赛、训练、个人健康或其他合理原因需要暂停生产,合同自动顺延,不计入违约。”
孟负责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沈首席,您这是把宁同学保护得太好了。”
沈知衡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她不是生产工具,她是魔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孟负责人垂下眼睛,拿起笔,在意向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衡接过签好的意向书,确认了一遍,然后收起来,站起身,礼仪性地伸手:“合作愉快。”
孟负责人和她握了握手,笑着说:“合作愉快。希望宁同学的炼金产品能在市场上大放异彩。”
送走中立派的代表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沈知衡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签好的合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张作息时间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她伸手把那页纸压平,折好,放进口袋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很轻的一下。
沈知衡回头,看到门口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宁小眠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学院外套,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露出一张带着睡痕的脸。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可能是梦游时吃掉的饼干碎屑。
她迷迷糊糊地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目光对上沈知衡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衡?你怎么在这里?”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谈生意。”
宁小眠歪了歪头,显然没理解“谈生意”这个概念。她打了个哈欠,一边揉眼睛一边朝沈知衡走过去,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走到沈知衡面前时,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茫和依赖:“白槿说中午有红烧排骨……然后我睡过头了,没赶上。”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拨平:“食堂给你留了一份,在保温箱里。我让白槿拿上去的。”
宁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困意似乎都消了几分:“真的?”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落在沈知衡手里那份合同上,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但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她眼中看起来像一堆乱码。她眨了眨眼睛,放弃了阅读,直接问:“签了什么?”
沈知衡把合同收起来,语气很轻描淡写:“有人看上了你梦里炼出来的东西,花了一百八十万星币买授权。”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梦里真的搞出了值这么多钱的东西。沉默了几秒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又带着一点天然呆的表情:“那……我能用这个钱买一张更大的床吗?宿舍那张太小了,我翻身会踢到墙。”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很轻,但真实地笑了。
“可以,”她说,“给你买三张,拼成一整张。”
宁小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拉住沈知衡的袖子,往门口拽:“走吧走吧,先吃饭。我饿了。”
沈知衡被她拽着往前走,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宁小眠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沈知衡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伸手,反握住她的手腕。
宁小眠没有回头,但耳尖红了一点点。
宁小眠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台个人终端,屏幕上显示着银行账户的余额。她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旁边正靠在床头看文件的沈知衡,脸上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个数字……是一百八十万?”
“不是一千八百?不是一万八千?”
宁小眠沉默了片刻,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的感叹:“我做梦炼的东西,比我爸妈开餐馆一年赚的还多……”
沈知衡翻了一页文件,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宁小眠从枕头里抬起头,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沈知衡。灯光把沈知衡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很安静,也很专注。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翻身,把脸埋进了沈知衡的颈窝里。
宁小眠的呼吸温热,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落在她的锁骨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知衡比我还会赚钱。”
沈知衡低头,看到宁小眠的发顶,几缕碎发翘起来,蹭着她的下巴。
她放下文件,伸手揽住宁小眠的腰,指尖在她的腰侧轻轻拍了拍,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不是我比你还会赚,是你炼的东西值这个价。”
宁小眠没有抬头,脸继续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声音含糊:“那以后我做梦,你帮我卖。”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夜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宁小眠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像是又快要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宁小眠的发梢上轻轻绕了一圈。
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之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知衡……决赛打完,我们去买床……”
沈知衡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好,给你买最大的。”
宁小眠嗯了一声,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脸往沈知衡的怀里又蹭了蹭,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缩成一团,彻底睡着了。
沈知衡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文件,继续看。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被风送进来,又消散在暖气片的细碎咔嗒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