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殿休息区其实不叫休息区——正式名称叫“待测候场室”,挂着烫金牌子,铺着深灰色地毯,吊灯暖黄,沙发是一整排的深蓝色绒面长椅,靠背微微倾斜,角度刚好适合闭目养神。
宁小眠对这间房间的第一印象很好。
第二印象更好,因为她看见沙发够长,够软,而且上面没有坐满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我要喝水”或者“我要吃饭”。旁边的考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这个娇小的少女脱了鞋子,往长椅上一倒,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外套往身上一裹,眼睛已经闭上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练习过很多次。
“等、等等——”考官往前迈了一步,表情有些僵硬,“宁同学,刚才的魔力检测出了点状况,按照流程需要你重新进行一轮——”
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地贴在眼睑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睡着了请不要打扰我”的天然气场。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知衡,眼神里写满了“你管管她”。
沈知衡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有趣的默剧。她接收到考官求助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让她睡。”她说,“她睡着的时候反而更有效率。”
沈知衡没有解释。她走到长椅边,在宁小眠身侧坐下来,动作很轻,沙发垫几乎没有凹陷。她低头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团的宁小眠,伸出手,指腹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眉骨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弧度滑到太阳穴附近,力道极轻地按了按。
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唇微微嘟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沈知衡的手指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落到她的发顶,像顺毛一样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漫长岁月里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休息区里还有其他几名候测的学员,以及两位陪同的家族监督员。他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露出一种“这不太合适吧”的微妙神色。
因为沈知衡的名字,在今天的测试名单上写的是“特约监督”。她的身份在这座测殿里几乎等同于半个管理者,没人愿意为一个睡觉的少女去得罪首席。
她睡着从来不需要酝酿,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已经开始下沉。这一次也不例外——黑暗、坠落、然后是一片朦胧的灰色空间,边缘模糊不清,像被雾气包裹的巨大容器。
那是一座四足圆鼎造型的炉子,比她整个人还高出一截,炉身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这是她在梦境中一点一点构筑出来的东西,花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反复打磨、修补、调整结构,直到它能在梦里稳定地承受虚空物质的注入。
宁小眠的梦体飘到炉前,歪着头看了一眼。炉身的纹路比平时亮得多,暗金色的光几乎变成了刺目的白金色,而且炉盖在微微震动,发出一种沉闷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击。
她在梦里歪了歪脑袋,困意还没完全消退,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她盯着炉子看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刚才被那个紫衣女生吵醒的时候,炉子里的火灭了,但虚空裂口没关。
也就是说,在她重新入睡、重新进入梦境的这短短几十秒里,虚空物质一直在往炉子里灌。
没有火焰炼化,没有精神力引导,没有结构约束。
纯粹是虚空物质在炉内堆叠、挤压、自我碰撞。
没有声音——梦境里的爆炸是没有声音的,只有一股铺天盖地的、灰白色的虚空洪流从炉口喷涌而出,像被压缩到极限后骤然释放的雾气炸弹,瞬间填满了整个灰色空间。宁小眠的梦体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毫发无损。
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炼金炉像喷泉一样往外喷涌虚空物质,表情茫然中带着一丝困倦。
“我的炉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修起来好麻烦的。”
而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里的测殿休息区,地面裂开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轰然崩塌的裂法——而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从宁小眠躺着的长椅下方开始,细密的裂纹沿着地砖的缝隙向四周蔓延,无声无息,却迅速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第一道裂纹出现在考官脚下。他低头一看,愣住了——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无声地翻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质感。
他的话还没说完,休息区的灯光开始闪烁。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碎又拼合。墙壁表面浮现出模糊的暗影,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像雾气一样流动、扩散,偶尔凝聚成某个物体的轮廓——一把椅子、一扇门、一座炉子的模糊剪影——然后又消散。
一名监督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骤变。“梦境投影?这不可能——”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的金属撕裂声打断了。休息区角落的储物柜表面突然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扁,柜门弹开,里面的文件飞出来,在半空中被灰色的雾气卷住,悬停了一瞬,然后无声地化成了灰烬。
混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扩散开来。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触发警报”,有人试图施展防护魔法,但魔力刚一凝聚就被雾气吞噬得一干二净。考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杯具哗啦一声摔碎在地。
而这一切的中心——宁小眠依然躺在长椅上,睡得很沉。
她的呼吸平稳,表情安宁,偶尔还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沈知衡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搁在她的发顶,另一只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周围的混乱仿佛与她无关,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宁小眠的脸上,专注而温柔,像在看一场只属于她的演出。
她低头,嘴唇靠近宁小眠的耳尖,声音低得像是一句耳语。
灰色的雾气在空中凝滞了一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们开始收缩——不,不是收缩,是“消失”。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虚空物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一点一点地往回拖,从地面、从墙壁、从半空中消退,仿佛时间在倒流。
不是被填平,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地砖恢复光滑,墙壁恢复平整,储物柜的门自动合上,裂开的文件柜恢复原状,连地上摔碎的杯具都重新拼合,碎片逆着重力飞回桌面,组合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宁小眠在梦中无意识发动了这个能力,把一切不该存在于现实的东西——裂缝、雾气、破坏的痕迹——全部归零。
它悬浮在半空中,大约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温润的、像融化的蜜糖一样的金色光泽。丹药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光晕,像是把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凝固在了里面。
它就这么安静地浮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谁来取走它。
考官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了茫然、恐惧、敬佩和自我怀疑的复杂神情,像是三观刚刚被人拿出来摔碎又重新拼好。
监督员们的脸色也不好看。其中一位中年女性监督员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那颗悬浮的金色丹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梦境现实投影,而且是高密度炼金产物。”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事,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其中的颤意:“这是觉醒级。”
休息区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管理者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面容严肃,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目光扫过房间内的景象,在看到那颗悬浮的丹药时,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考官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了情况。管理者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从考官脸上移到长椅上熟睡的宁小眠身上,然后停在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抬起头与他对视,神情从容。
管理者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梦境现实投影,觉醒级。”他重复了一遍监督员的话,语气比那位监督员更沉稳,但眼底的波澜藏不住,“确认无误。上报中枢,今天所有测试暂停,安排专人看守这颗丹药。”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宁小眠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等她醒了,请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知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指从宁小眠的发顶滑到她的耳廓,轻轻揉了揉,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睡着的猫。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还有些涣散,瞳孔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像被阳光晃了一下似的眨了眨。她揉了揉眼睛,撑着沙发坐起来,外套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色的衣领。
然后她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丹药。
“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丹药捞进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情又惊又喜,“我梦里练的?”
她的目光转向沈知衡,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丹药递到她面前。
宁小眠的手指圆润白皙,掌心托着那颗金色的丹药,像是在捧着一颗小小的太阳。她的指尖还带着睡觉时残留的温热,指腹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毫无防备。
沈知衡的视线从丹药移到宁小眠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颗丹药。
她的指尖擦过宁小眠的指腹,皮肤相触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交换,像是有细微的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宁小眠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反而下意识地多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沈知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丹药,又看了看宁小眠那双还带着睡意的、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低而柔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小眠的指尖上,补了一句。
“下次炸炉之前,记得先告诉我一声。”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下次注意。”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乖顺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下次还是会继续炸”的真相。
管理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低声对考官说了一句。
“把她的档案调到最高优先级。”
考官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正揉眼睛的宁小眠,转身快步走出了休息区。
而那颗金色的丹药,安静地躺在沈知衡的掌心里,散发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