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眠踏过蓝色光门时,脚底踩到的不是想象中的石板或者草地,而是碎裂的瓷片和锈蚀的金属残骸。那些碎片在落地时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某种被遗忘的乐器在低声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不是腐朽,而是一种被时间烘干后的干净干燥,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墙壁上残留的烟痕。
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座坍塌了半边的穹顶建筑。石墙上爬满了银灰色的纹路,像是藤蔓又像是血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荧光。地面高低不平,到处散落着炼金器皿的碎片——破碎的烧瓶、变形的蒸馏管、裂开的水晶皿,有些碎片上还能看到残留的符文刻痕,在虚空中微微闪烁,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点燃它们最后的余温。
“这里……”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感,“好像一个被我翻乱了的工具箱。”
沈知衡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废墟的轮廓,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第二层梦境,炼金废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地图说明书,“旧时代的炼金术士们在这里留下过许多实验痕迹,后来梦境结构崩塌,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宁小眠蹲下身,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那是一块烧瓶的底部,弧面光滑,边缘却锋利得像刀片。她翻了翻碎片的内侧,看到了一行被腐蚀了大半的铭文——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但她还是认出了那是一种古老的炼金标记,用来标识“稳定转化”的符文骨架。
沈知衡还没来得及开口,宁小眠已经站了起来,像一只发现了新窝的猫一样快步朝废墟中央走去。她绕过一根断裂的石柱,踩过一堆散落的金属环,在一座还算完整的炼金炉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炼金炉,炉体由深灰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脉络。炉膛口敞开着,内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像是多年前某次实验结束后没人清理的残留物。炉身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贯穿了整个炉体,但奇怪的是,裂缝边缘并没有锈蚀的痕迹,反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裂缝里凝固了。
宁小眠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触感冰凉,带着一种微微的阻力,像是摸到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沈知衡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座炼金炉,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手感。”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拍了拍炉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裂缝里有残留的梦力,还没有完全消散。就像一支笔还剩最后一点墨水,写不了长篇大论,但写几个字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在炼金炉前坐了下来,盘腿坐好,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衡看着她的动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嗯。”宁小眠闭着眼睛回答,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浅浅的睡意,“在梦里开个工坊,用这里的炉子练手,试试能不能把梦里的药带出去。”
“梦里做梦怎么了,我又不是第一次。”
沈知衡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走到宁小眠身后,靠着一根半倒的石柱站定,目光从宁小眠的头顶移到四周的废墟上,像是在替她放哨。
唐晚舟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第二层梦境有旧魂,那些被梦境结构困住的意识碎片,会对闯入者产生本能反应。她虽然不怕那些旧魂,但也不想让宁小眠在炼药中途被打扰。
她的呼吸在几秒钟内变得均匀而绵长,脑袋微微往旁边歪了歪,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是她进入深层梦境时特有的表情,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沈知衡看着她歪下去的脑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扶正。她知道宁小眠一旦进入深梦,身体的姿势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哪怕倒立着睡她也照常能炼药。
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下一秒,宁小眠的头顶上方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个光点,只有米粒大小,银白色的,悬在宁小眠的发旋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光点在空中静止了一瞬,然后开始缓缓旋转,随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了细碎的裂缝——像是玻璃上被石子砸出的裂纹,从光点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裂缝的边缘闪烁着虚空的暗蓝色。
这是宁小眠的虚空造物——她不需要手动打开虚空缝隙,只要在梦中意念一动,材料就会自动从虚空里被抽出来。
果然,裂缝很快扩大了,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风也不是光,而是一连串漂浮在半空中的材料。先是一块深紫色的矿石,拳头大小,表面带着金色的斑点,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然后是几根银白色的金属丝,细得像蛛丝,却柔韧地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线;接着是几片半透明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像是从某种植物上刚刚摘下来的,叶脉里还能看到流动的淡绿色液体。
所有的材料都悬浮在宁小眠的头顶上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沈知衡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见过很多次宁小眠在梦中炼药,但每一次看到虚空材料从裂缝中涌出的画面,她都会觉得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像是一个不需要乐谱就能演奏的乐手,随手一抓就是最合适的音符。
她依然闭着眼睛,呼吸依然均匀,但她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微张,像是在虚空中抓握什么东西。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轻轻一握,那些悬浮的材料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整齐地朝炼金炉的方向飘去。
深紫色矿石落入了炉膛内部,银白色金属丝自动缠绕在炉身的裂缝处,像是一道缝合伤口的线,将裂缝的两侧拉拢在一起。半透明的叶片则漂浮在炉口上方,叶片上的绿色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落,落入炉膛,在接触到底部的矿石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升起一缕淡紫色的烟雾。
那是安神药剂的前调——缬草根、月光石粉、银线藤汁液,还有几种她暂时分辨不出的成分。但以宁小眠一贯的风格,她通常会往安神药剂里加一两味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让最后的成品效果远超标准配方。
宁小眠的右手开始有节奏地转动,像是在搅拌一个看不见的锅。她的手指每一次转动,炉膛内的紫色烟雾就会变得更浓一些,烟雾的颜色也在逐渐变化,从淡紫变成深紫,再从深紫渐渐转向金色。
金色的烟雾开始从炉口溢出,沿着银白色金属丝缝合的裂缝渗出来,在炼金炉的外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光膜像是活的一样,缓缓流动,覆盖了炉身的每一寸表面,连那道被金属丝缝合的裂缝也被金色覆盖,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见过宁小眠在梦中炼出过各种颜色的药剂——深蓝的、翠绿的、琥珀色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但金色,她之前只见过一次。那是宁小眠在梦中炼出的第一瓶可投影到现实的药剂,那瓶药剂也是金色的,纯度极高,被学院炼金系的教授评价为“远超教科书标准的安神剂”。
而这一次,金色的烟雾比上次更浓郁,更稳定。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对了位置。
沈知衡感觉到自己的大衣内侧口袋里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光滑的、带着温度的物体——是一个瓶子,玻璃质地的,大约巴掌大小,圆肚长颈,瓶口用软木塞塞得紧紧的。
瓶身是透明的,在废墟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瓶中的液体是金色的,像是一小片凝固的阳光,在瓶内缓缓流动,偶尔泛起细碎的光点,像是液体里藏着无数颗微小的星星。瓶身还带着温度,温热而舒适,像是刚从某个人的手心里递过来的。
沈知衡握着瓶子,感受着那残留的体温,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视线聚焦了大概两秒钟才终于看清了沈知衡手里的瓶子。然后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沈知衡伸出了手。
“怎么样?我梦里练的,当然好。”
沈知衡没有把瓶子立刻递给她,而是先把它举到鼻尖,轻轻闻了闻瓶口边缘渗出的气息。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一个品酒师在评估一杯陈年佳酿。
过了几秒,她放下瓶子,抬眼看向宁小眠,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安神药剂,纯度很高。”她说,“比学园药房配的标准品高至少三个档次。”
宁小眠听到这个评价,脸上的得意更明显了,连眼睛都亮了几分。她伸手想去拿瓶子,但沈知衡却将瓶子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放自己的东西。
“哎?”宁小眠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那是我的。”
“我知道。”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先放我这里,你梦里带出来的东西还不够稳定,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认投影牢固性。”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理由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放弃了深究,转而凑到沈知衡面前,仰着头看她,声音软软的:“那你要好好保管,别弄丢了。”
“放心。”沈知衡低头看着她,目光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比我的命还贵重。”
宁小眠被这句话砸得愣了一下,耳尖迅速泛红,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说这种话也不嫌肉麻”,但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沈知衡装作没听到她的嘟囔,目光从她发红的耳尖上掠过,然后转向废墟的深处。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风压从废墟的另一端扑面而来。那股风压带着明显的人为操控痕迹,不是自然的风,而是某种魔法气流被压缩后定向释放的攻击。
她本能地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那股扑向她的风压却在触及她指尖的前一瞬消失了——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空气中抹去,连余波都没有留下。
废墟另一端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宁小眠放下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茫然,像是在问“刚才发生什么了”。她眨了眨眼睛,看到阴影里走出了三个人影——三个穿着统一制式校服的年轻女性,领口别着银色的贵族徽章,面容精致,姿态高傲。
为首的是一个高挑的金发魔女,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凝聚风压的魔法余韵,但此刻她的表情已经从自信变成了惊愕,目光死死地盯着宁小眠的手,像是想从那只手上找出什么破绽。
宁小眠歪了歪头,看着她,语气真诚而平淡:“把你的攻击弄没了。”
“弄没了?”金发魔女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什么叫弄没了?”
“就是弄没了啊。”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你们是来抢药的吗?”
金发魔女的脸色变了变,她身后的两个人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确实是在第二层梦境游荡时,闻到了从废墟方向飘来的药剂香气——高品质安神剂的气味在梦境里非常显眼,像是黑夜里的灯塔。她们循着气味找过来,原本打算直接抢走药剂,没想到碰到了硬茬。
“那瓶安神剂。”金发魔女盯着沈知衡大衣内侧微微鼓起的位置,语气带着一丝不甘,“你一个人炼不出那种品质的药剂,肯定是用了什么特殊道具——把道具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们。”
宁小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衡,小声问:“她们是不是傻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但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大衣口袋里的药瓶,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抬眼看向那三个魔女,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三块路边的石头。
金发魔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沈知衡微微侧头,看了宁小眠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要处理吗?”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看着那三个贵族魔女,声音软绵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对方三人的脸色同时白了一截。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要不然我把你们的攻击全都‘弄没了’,连你们本人也一起‘弄没了’,那就不好玩了。”
她听懂了宁小眠话里的意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刚才那一下归虚,已经把她的攻击彻底抹除,如果那种能力可以作用于人体……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废墟外走去,身后的两个同伴连忙跟上,脚步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宁小眠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软了下来,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嘟囔:“好累……归虚一次就想睡一觉……”
沈知衡任她靠着,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那就睡吧,我守着。”
宁小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你刚才说要奖励我抱枕的。”
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和一点点的羞赧:“我要你抱。”
沈知衡垂下眼睫,伸手将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