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宁小眠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脸上还带着刚从午睡里爬起来的迷糊劲儿。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地往沙发方向摸过去,脚上的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动物。
休息室里没人,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金色的光带。宁小眠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后脑勺靠进靠垫里,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她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行,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浆糊。她眯着眼睛盯着“第九条:赞助期间乙方须配合甲方合理商业需求”这一行看了足足十秒钟,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什么问题,于是翻了过去。
她翻到第七页的时候,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那些条款在她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字迹像泡了水一样晕开成一片灰色的波浪。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脑袋却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沙发垫的柔软触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往睡眠里推。
“先签了再睡……”她嘟囔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笔,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的位置胡乱画了一个名字。她其实连签名栏上的“乙方签字”四个字都没看清,只是凭着感觉在右下角的位置画了几笔,然后把笔往茶几上一丢,头往旁边一歪,眼睛就闭上了。
呼吸在几秒钟之内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染成了暖金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牙尖,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晒太阳睡着的猫。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没有吵醒她。
沈知衡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的赞助对象四仰八叉地歪在沙发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痕迹,茶几上摊着一份签了字的合同,笔滚到了地毯边缘。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没有急着去拿合同,而是先弯腰把那支滚远的笔捡起来,搁回茶几上,然后才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目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落在她眉间的一缕碎发。宁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感觉到什么,但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往沙发靠背的方向埋了埋,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而是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合同。
她的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扫,阅读速度快得惊人,每一页在她手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签名与其说是签上去的,不如说是画上去的,最后两笔几乎成了一条弯曲的波浪线,像是落笔的人在半路上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果然是睡着了签的。”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纵容。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合同末尾那一行极小的字上。
那行字印在最后一页的最下方,字体比其他条款小了整整两号,而且用的是灰色油墨,和白色纸张的对比度极低,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那是一道印刷脏污。沈知衡的指尖点了点那一行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度,然后她低下头,凑到宁小眠耳边,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小眠,这条款你看了么?”
沈知衡等了两秒,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眠,你签的合同,最后一行字,你看了没?”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从梦境深处拉回来了一点。她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半睁开眼睛,视线里是沈知衡放大的脸,那双眼睛里含着笑,正低头看着她。她愣了两秒,大脑还没完全从睡眠模式切换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条款?”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那行灰色小字,把合同递到她面前。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优雅,和宁小眠这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努力把视线聚焦到那行字上。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滞。
那行字写的是:第二十一条补充条款——赞助期间,乙方须履行以下义务:每日至少一次拥抱或摸头(甲方指定形式),未履行累计三日则赞助金额按日递减百分之零点五。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一把抢过合同凑到眼前,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你什么时候加的!”她举起合同,指着那一行字,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被欺负了的委屈和炸毛。
沈知衡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她嘴角含着笑,语气轻描淡写:“签约前十分钟,你没看。”
“我怎么没看!”宁小眠急得从沙发上跪了起来,膝盖压在坐垫上,把合同举到沈知衡面前,手指点着那行字,“这么大一行字我怎么可能没——等一下——”
她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因为她发现那行字确实很小,而且是灰色油墨,夹在最后一页最下方的空白处,要不是沈知衡指出来,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而且她刚才签字的时候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别说灰色小字,就是黑色大字她也不一定看得进去。
“你……你这是耍赖。”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明显底气不足,手里的合同被她攥得皱了一角,“哪有人在合同里写这种东西的,什么贴贴义务,这根本不是正经条款。”
“怎么不正经了?”沈知衡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从容,“赞助合同属于民事契约范畴,双方自愿达成约定,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任何条款都可以协商纳入。拥抱和摸头属于合理的心理支持行为,有助于保持赞助双方的良好合作关系,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要不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宁小眠差点就要以为她真的在认真解释。
“你……”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合同往脸上一盖,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要找魔女协会投诉你。”
“投诉理由写什么?‘赞助方在合同里写了一天一个拥抱’?”沈知衡轻笑一声,伸手把盖在宁小眠脸上的合同抽走,露出她那张又红又气鼓鼓的脸,“人家会以为你在炫耀。”
宁小眠瞪着她,腮帮子鼓得像一只生气的仓鼠。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她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宁小眠鼓起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哄人的意味:“好了,不逗你了。你要是真不想履行,我可以当这条款不存在。”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沈知衡收回手,语气淡淡的:“赞助金额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少那百分之零点五也没什么影响。我只是觉得,既然写了,不执行有点浪费。”
她说完就站起身,把合同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在准备离开。
沈知衡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半跪在沙发边缘,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口,脸还是红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别扭的倔强。
“……那也不是不行。”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低着,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尖,“就、就一天一次的话。”
沈知衡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宁小眠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松开她的袖口,转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觉得百分之零点五也挺多的,不是想跟你贴贴!”
“嗯,我知道。”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重新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头顶的发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炸毛的小猫,“那现在补今天的份额?”
宁小眠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闭上了。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把脑袋往沈知衡的方向挪了挪。
沈知衡的下巴刚好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一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沈知衡没有用力抱她,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后背,像是在抱着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很好。”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今天的份额补完了。”
宁小眠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更红了。
白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沈知衡搭在宁小眠后背的手上扫过,又落在宁小眠那张埋在人肩膀里的、只露出通红耳尖的脸上,然后她非常自然地笑了一声。
“哦,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白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意味,但她人已经走进来了,完全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宁小眠听到白槿的声音,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沈知衡怀里弹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踢到茶几腿。她的脸已经红到了一个新高度,像是整张脸都在冒热气,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被蹭皱的衣领,声音又急又慌:“没有!什么不是时候!我就是——她——我在跟她——说合同的事!”
“说合同说到怀里去了?”白槿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于是选择了最本能的方式——她一把抓住沈知衡的袖口,整个人往她身边又缩了缩,把脸埋进她的胳膊后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羞恼的眼睛瞪着白槿。
沈知衡非常配合地侧了侧身,挡住了白槿的视线,语气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合同条款有争议,我们在友好协商。”
“友好协商到额头抵肩膀?”白槿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问。
“那是协商的一部分。”沈知衡面不改色。
宁小眠在沈知衡胳膊后面发出了一声濒死般的小动物哀鸣。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唐晚舟的脑袋从门框边上探了进来,她先是看到白槿坐在沙发上喝茶,又看到沈知衡站在沙发边,再看到她胳膊后面露出的那一小团宁小眠,然后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们又在贴贴?”唐晚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没有!”宁小眠猛地从沈知衡胳膊后面探出头来,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八度,“我们在说合同!说合同!”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唐晚舟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
“房间里热!”宁小眠理直气壮地撒谎。
白槿看了看窗外冬日的午后阳光,又看了看室内空调面板上显示的“十八度”,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声。
宁小眠感觉自己快要原地蒸发了。她的手攥着沈知衡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但就是没有松开,好像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花纹,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抽出那份合同,翻开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那行灰色小字,对唐晚舟和白槿说:“她签了合同没看最后一页,里面有一条补充条款,规定每日一次拥抱或摸头。”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沈知衡的语气认真得过分,但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白纸黑字,双方自愿。”
唐晚舟探过头来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噢——”,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宁小眠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抢过沈知衡手里的合同,把它卷成一个筒,然后——她没有打沈知衡,而是转身把合同筒敲在了唐晚舟的脑袋上,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噢了!”
唐晚舟被敲了一下,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往后退:“好好好,我不噢了,我不噢了。”
宁小眠拿着合同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看了看白槿,白槿在喝茶,笑容温和但眼睛里全是看戏的光。她看了看唐晚舟,唐晚舟已经退到了走廊里,但还是探着半个脑袋在笑。她最后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沙发边,大衣的衣摆被她刚才那一拽微微有些皱,但她的姿态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正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最终把合同筒往茶几上一丢,重新坐回沙发里,闷声说了一句:“反正签都签了。”
白槿和唐晚舟同时“噢——”了一声。
宁小眠抓起沙发上的靠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沈知衡轻笑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露在靠垫外面的发顶,声音轻柔而宠溺:“好了,不闹你了。今晚俱乐部没活动,你早点休息。”
她说完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白槿的时候,白槿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经过唐晚舟的时候,唐晚舟冲她挤了挤眼睛,她用目光回了一个淡淡的警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几点。”
沈知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却悄悄加深了。
沙发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宁小眠的声音从靠垫后面传出来,又小又含糊,像是把脸埋在棉花里说的话:“今晚……补份额的话,几点。”
白槿的茶杯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唐晚舟趴在门框上无声地笑弯了腰。
沈知衡转过身,看着那个把自己藏在靠垫后面的小团子,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九点。来我房间。”
她说完没有等回应,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大衣的下摆在门框边缘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宁小眠在靠垫后面闷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沈知衡已经走远了,才慢慢把靠垫从脸上拿下来。她的脸还是很红,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没搞明白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攥着沈知衡袖口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大衣面料的触感,细密而柔软。
唐晚舟从门口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你真要去啊?”
宁小眠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合同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灰色小字,安静地看了很久。
白槿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见。”
宁小眠把合同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念头正在悄悄成型。
她小声地、只有自己能听到地说了一句:“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