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门口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宁小眠正半挂在门框上,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她今天下午没睡够——中午被唐晚舟拉着去食堂吃了什么新品辣炒魔鱼肉,结果辣得她躺了四十分钟才睡着,梦工坊的开工时间硬生生推迟了一节课。
“来了?”白槿坐在靠窗的长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情报学教材,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一脸‘我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表情,要不先睡十分钟再上课?”
“上课”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宁小眠的耳朵里。她终于把眼睛彻底睁开,扫了一圈俱乐部活动室。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白槿占着窗边,季青桐在对面翘着腿翻手机,苏弥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还有一个她不太熟的二年级生正在调试投影仪。
“今天谁讲?”宁小眠把书包往空椅子上一丢,整个人软塌塌地坐下来,下巴搁在桌面上。
白槿翻了一页书:“顾拾星。情报专题——说是要讲永眠殿试炼的内幕消息。”
永眠殿。这三个字最近在俱乐部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全国大赛之后,封号试炼的传闻就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得到处都是,而「永眠」这个封号,因为她之前几场比赛里的离谱表现,已经被好几个情报机构的内部预测榜列进了“候补名单”。她自己倒没太当回事,毕竟封号试炼的死亡率摆在那里,她只想安安稳稳毕业,然后靠梦工坊赚够下半辈子的饭钱。
顾拾星进来的时候,活动室里的闲聊声自动降了一个调。她是情报系的三年级生,在俱乐部里专门负责信息搜集与分析,据说和校外的几个情报商都有联系,消息渠道比官方的公告栏灵通得多。她个子不算高,但气场很强,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在给每个人做估值。
“人齐了?”她把手里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宁小眠身上停了半秒,“那开始吧。今天的主题是永眠殿试炼的隐藏规则——我上周从一个退役的伟大魔女那里买到的情报,花了这个数。”
季青桐吹了声口哨:“五位数?”
“六位数。”顾拾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而且只买到一半。另一半她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不卖。”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宁小眠把下巴从桌面上抬起来一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六位数买半条情报——这得是多值钱的消息?
顾拾星没再多说,直接翻开文件夹,开始往投影仪上放资料。第一张图是一张手绘的宫殿结构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密密麻麻,箭头和问号交错分布,看着像考古现场的工作笔记。
“永眠殿的本质,不是一座建筑,也不是一个独立空间。”顾拾星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克制,“它是一个嵌套式的集体梦域。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栋楼——但每一层的‘建造材料’都是历代试炼者的记忆碎片。所以它没有固定的物理结构,每一届试炼者进去,看到的布局都不一样。”
白槿皱了皱眉:“那情报还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记忆碎片虽然随机排列,但核心规则是不变的。”顾拾星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三个圆圈,互相交错,“三个核心规则:第一,梦域里不消耗现实魔力,只消耗‘清醒值’——清醒值归零会被强制弹出;第二,每个试炼者只能携带一件‘锚定物’进去,锚定物决定你在梦域里的初始能力形态;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宁小眠身上。
“第三,梦域里有一个隐藏的‘共鸣机制’。如果你在现实世界里和某个人建立了足够强度的联系——我说的是魔力层面的联系,不是朋友那种——那么你们在梦域里可以共享清醒值。这就意味着,你带一个人进去,相当于把两个人的清醒值池子合在一起,续航能力翻倍。”
“所以,”季青桐抢先开口,“最佳策略是找一个能打的搭档一起进试炼?”
“理论上是这样。但共鸣机制触发的前提很苛刻,必须在试炼前就完成魔力回路对接,而且对接之后至少一周不能断开。换句话说,你得和另一个人保持七天七夜的魔力连线。”顾拾星合上文件夹,“目前已知能做到这一点的组合不超过五组,而且大部分都是双胞胎或者签订了血契的搭档。”
宁小眠的脑海里,沈知衡的脸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顾拾星讲完正题之后,进入了自由讨论环节。白槿和季青桐在争论锚定物的最优选择,苏弥难得开口问了一句关于清醒值消耗速率的细节,那个二年级生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宁小眠听得半懂不懂,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她猛地抬头,发现顾拾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翻开的文件夹,正低头看着她。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角,“讲完了?”
“讲完了,但有个事想单独跟你说。”顾拾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出来一下?”
活动室里其他几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白槿抬了抬眼,季青桐的笔停了一下。
宁小眠虽然困,但还不至于迟钝到察觉不到气氛的变化。她“哦”了一声,站起来,跟着顾拾星走出了活动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傍晚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顾拾星走到窗边停下,转过身,等宁小眠走近了,才开口。
“永眠殿试炼有隐藏规则,我只告诉你一个。”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带走一样。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凑近宁小眠的耳朵,嘴唇几乎贴着那层薄薄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宁小眠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顾拾星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重,但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别动,这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顾拾星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搔过她的耳廓,“永眠殿第二层的核心不是战斗,是‘被遗忘的事物’。你进去之后,不要急着往前冲,先找一个能让你完全放松的地方睡一觉——真正的睡眠,不是魔力消耗那种。只有这样,你才能触发第二层的隐藏通路。”
宁小眠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顾拾星说话的气息太近了,那种温热、潮湿、带着一点薄荷味的气息扑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大脑短暂地宕了机。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条情报的分量。
而活动室的玻璃门内侧,沈知衡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绒布,不紧不慢地擦着一根魔杖。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寸都擦得一丝不苟。但擦到魔杖中段的时候,她手指的力度突然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绒布在杖身上拧出一道褶皱。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惯常的、浅淡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透过玻璃门落在走廊尽头两人身上的时候,温度明显冷了两度。
白槿坐在长桌边,余光瞥见沈知衡擦魔杖的动作,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季青桐低头翻手机,嘴角压着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廊里,顾拾星终于说完了她想说的话,直起身,松开按在宁小眠肩膀上的手,退后半步。她看着宁小眠红透的耳朵,笑了一下:“情报送到了,信不信由你。不过——”她顿了顿,“别告诉别人这条消息是我给你的。我还不想被某些人盯上。”
宁小眠终于回过神来,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声音有点闷:“……知道了。谢谢。”
顾拾星摆摆手,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宁小眠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把那股从耳尖蔓延到脸颊的热度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活动室的玻璃门。
沈知衡已经把魔杖擦完了,正把绒布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站得笔直,表情清淡,甚至连眼神都波澜不惊。但宁小眠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具体说不上来,像是空气里多了一丝凉意,又像是沈知衡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小了那么一点点。
“讲完了?”沈知衡开口,语气平平的。
“讲完了。”宁小眠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沈知衡一眼,“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首席会议吗?”
“提前结束了。”沈知衡把魔杖插回腰间的杖套里,动作干净利落,“过来接你下课。”
“哦。”宁小眠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她又不是小学生,下个课还要人接?但沈知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到她甚至找不到槽点。
白槿在旁边低头翻书,肩膀微微抖动。
季青桐终于抬起头,看了沈知衡一眼,又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非常识趣地闭嘴。
课后散场的时候,宁小眠刚背上书包,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沈知衡拉着她绕过走廊拐角,拐进楼梯间旁边一个很少有人经过的窄道。两边是墙壁,尽头是一扇锁着的消防门,空间窄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膝盖几乎能碰到膝盖。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干嘛”,沈知衡已经转过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墙壁上,把她圈在了墙壁和自己之间。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壁咚姿势——如果沈知衡比她高半个头的话。但实际上沈知衡只比她高了一点点,所以这个壁咚看起来更像是两个人面对面挤在一条窄巷子里,姿势略显局促。
她低头看着宁小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开口的声音也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跟你说了什么?”
宁小眠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眨了眨眼:“谁?”
“哦。”宁小眠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不太自在地偏了偏头,“她说永眠殿试炼第二层有个隐藏通路,让我进去之后先找个地方睡一觉。”
沈知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宁小眠老实地点了点头,“她还说这情报值六位数,让我别告诉别人。”
沈知衡沉默了片刻,撑在墙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墙面。然后她收回一只手,替宁小眠把滑到肩头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情报是真的。”她说,“但你知道为什么不完整吗?”
“因为第二层的隐藏通路确实需要睡眠触发,但触发之后会发生什么,连卖情报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她不是不想卖后半段,而是后半段根本没人知道。永眠殿的第三层,迄今为止只有不到五个人活着走出来过。”
不到五个人。封号试炼的死亡率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沈知衡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眼底的神色软了一瞬。她放下撑在墙上的手,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呼吸可闻。
“下次情报我来说,不许贴那么近。”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宁小眠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薄薄的一层不满。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首席大人也会吃醋?”
沈知衡垂下眼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微微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碰触皮肤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份温度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额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但大脑一片空白,最终只憋出来一句:“……你这合同条款也太霸王了。”
沈知衡直起身,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笑意。她伸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顶,转身走出窄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从容:“走了,带你去吃饭。”
宁小眠捂着额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跟上去。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当天晚上,宁小眠回到宿舍之后,洗了澡,换了睡衣,准备照例进入梦境工坊开工。她刚躺下来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沉入第一层梦境,枕头底下就传来一阵震动。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出来一看——是手机屏幕上亮着沈知衡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起来,屏幕里是沈知衡的脸。对方显然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头,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干嘛?”宁小眠把手机立在枕头上,自己侧躺着,声音带着马上就要睡着的软糯,“我刚要进工坊……”
沈知衡靠在床头,目光透过屏幕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合同第三章第七条:赞助商有权在晚间时段对签约魔女进行状态确认。”
宁小眠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条款?”
“你签了。”沈知衡面不改色,“签字那天你睡着了,我帮你按的手印。”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枕头过滤过的哼声。
沈知衡看着屏幕里那团窝在被子里的毛茸茸的脑袋,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她没有挂断通话,就这么举着手机,看着那边那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发顶的女孩,安静地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过了一会儿,屏幕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衡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挂断通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枕着手臂,隔着屏幕看着那边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孩,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关掉了自己这边的灯,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