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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镜流

    离坐在柜台后面,翻了三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外面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有的远,有的近,近的那几声几乎就像在巷口拐角处。


    他听见云骑军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急促脚步声,听见刀刃切入异化肢体的沉闷声响,听见士官压低了的命令声和偶尔爆发出的短促惨叫。


    那些惨叫不全是异化者发出的,有一个声音他很耳熟,是刚才的云骑军领队,声音年轻而中气十足,方才那声压抑的痛呼就是他。


    离合上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指尖挑开竹帘的一角。


    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一地狼藉上,倾倒的垃圾桶,碎裂的茶碗,还有几摊正在冒着烟的黑色粘液。


    巷口处横着两具异化者的尸体,已经被云骑军用黑色的密封袋套住了上半身,只露出扭曲变形的小腿和脚爪。


    再远处,穹顶之上那颗暗红色的死星又大了一圈。


    不对。


    不是又大了一圈,是它更近了。


    那颗行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苍城仙舟,暗红色的星体边缘已经能看出粗糙的地表轮廓,那些蠕动的黑色妖气像无数条触手,从星体表面伸出来,朝着仙舟的方向缓慢而贪婪地探伸着。


    离放下竹帘,背对着窗户站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在九州渡雷劫时的感觉,那种天地威压倾轧而下,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跟此刻笼罩在苍城上空的这股气息,如出一辙。


    这不是普通的星体,这是噬界罗睺。


    在九州的典籍里,罗睺是吞食日月的蚀星,是大凶之兆。


    而眼前这颗死星,它吞的不是日月,是整个世界的生机。


    离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将感知铺展开去。


    他的修为尚未恢复,感知范围远不如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但这十分之一已经足够了。


    他感知到仙舟各处的生命气息正在被大规模地侵蚀,那些属于长生种的、本该稳定而绵长的气机,正在一颗一颗地熄灭,或者更糟,被扭曲成疯狂跳动的黑色火焰。


    那是魔阴身,正在全船范围内同步爆发。


    云骑军的生命气息也在一颗一颗地熄灭,他们的抵抗力比普通平民强一些,但也只是强一些而已。


    在罗睺的妖气侵蚀面前,他们的生机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然后他将感知探向了仙舟的核心区域,将军府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那是属于令使的力量,比周围的云骑军强出不止一个量级,像一团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但当他将这股气息与头顶那颗死星的妖气相比较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够。


    令使很强,但罗睺更强。


    如果说令使的气息是一团篝火,那罗睺的气息就是整片燃烧的森林。


    篝火可以照亮一片营地,但无法阻止森林大火蔓延。


    离睁开眼,血色的瞳孔里一片沉静。


    他的判断很冷,也很准,这艘仙舟没救了。


    这不是悲观,这只是事实。


    航行文明最大的弱点就在于此,孤悬于星海之中,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最近的友军可能在数十光年之外,等信号传到那边,苍城仙舟已经变成一颗漂浮在星海中的死寂坟墓。


    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星神的垂眸,巡猎的光矢或许足以贯穿罗睺。


    但星神会不会垂眸?什么时候垂眸?在垂眸之前这艘船上还能活多少人?


    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他离从来不做未知数的赌注。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整个地面猛地往下一沉,博古架上的茶罐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有一只没放稳的从架子上滚下来,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头顶碾压下来。


    茶馆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墙壁上的木板开始变形开裂,细小的木屑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那颗行星已经接触到了仙舟本体,穹顶在引力的撕扯下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人造天空在崩塌,虚假的蓝天碎裂成无数光点,露出背后真实而残酷的星海,以及那颗占据了半个视野的暗红色死星。


    离没有慌张。


    他转身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扶住了一只快要掉下来的青釉香炉,把它稳稳地放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那只红木匣子,将剩下的平安符全部揣进袖中。


    对于仙舟他并没有太强的归属感。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个多月,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兰裳是唯一的例外,但也只是例外而已。


    这里没有他必须要守护的东西,没有他割舍不下的羁绊,他在此地不过是个过客,一个暂时歇脚的旅人。


    旅人在船沉的时候,第一反应自然是离开。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空气里忽然泛起一阵极寒的凉意,温度在一瞬间骤降,桌面上未干的茶水凝成了一层薄冰,连香炉里最后一缕余烟都被冻住,悬在半空中像一根细细的白线。


    一柄长剑从他掌心缓缓浮现,剑身细长,中式双手剑的形制,刃长三尺有余,剑格处红白交织,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剑身上往外逸散着肉眼可见的寒气,那股寒气不是普通的水雾,而是极细极密的冰晶,在空气中翻涌流转,碰到哪里哪里就结霜。


    含光。


    他在九州温养了两千年的本命法器,随着他一同渡劫,一同被雷劫劈碎了半边剑身,如今与他一样修为折损尚未恢复,但剑上的寒气依旧凌厉,足以斩断一切凡铁与妖邪。


    离握住剑柄,指尖在剑格上轻轻叩了一下。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像是在回应他。


    力量虽然并不富裕,但保证自己撤离,足够了。


    他站起身,正要迈步,门被推开了。


    竹帘整片脱落在地,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门框上贴的那三张平安符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然后灭了,符纸化成了三片灰烬,从门框上飘落下来。


    门口站着镜流。


    她的白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平日里素白整洁的小裙子被利爪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裂口从左肩一路延伸到腰侧,露出底下同样被撕开的肌肤。


    血正在从伤口里渗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渗,是成片成片地往外洇,把她半边裙子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她的脸上有擦伤,左眼角下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脚上只剩了一只鞋,另一只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底沾着黑红色的污迹。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那双血色的大眼睛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湿漉漉的,但眼泪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她站在门口,小小的身体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发着抖,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硬撑着不倒的小树苗。


    离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向她身后。


    巷子里,两个异化的仙舟人正在朝这边冲来。


    一男一女,都已经基本看不出原状,只能看见覆在其身上的金色枝丫,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原来的五官轮廓,但眼睛已经没有了瞳仁,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冒着淡淡的黑烟。


    镜流跟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那两头异化的仙舟人一眼。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她们...”


    她顿了顿。


    然后那个一直被她强撑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声音开始发抖。


    “是我的父母。”


    离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向镜流的眼睛。


    那双眼里盛着水雾,水雾下面是滔天的悲伤和困惑...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她不明白早上还笑着说要给她做吃食的母亲为什么会变成怪物,她不明白那个教她写字,把她扛在肩上去看星槎的父亲为什么会举着漆黑的骨刺朝她扑过来。


    她不理解这一切,但她很清楚一件事,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留在那两副皮囊里的,已经不是她认识的人了。


    离看着她。


    看着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白发赤瞳,看着她被撕裂的裙摆和渗血的伤口,看着她脚底沾着的那些黑红色的污迹,那是她父母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但她的本能替她做了选择。


    这座茶馆,这个跟她一样长着白发赤瞳的人,是她在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离轻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吐出的瞬间凝成了一小片白雾。


    他把含光剑交到左手,蹲下身,将镜流轻轻拥进怀里。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抱一只受了重伤的小鸟,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上,避开了那道最深的伤口,指尖却在碰到她肌肤的瞬间感知到了她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


    “小姑娘。”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可以让他们解脱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杀了他们”,也没有用“处理掉”,他说的是“让他们解脱”。


    镜流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你知道吗?魔阴身的速度远超常人,她们还在爱着你。”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她从他的怀里退开一点,抬起头,那双血色的大眼睛看着他。


    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安静地等着。


    选择权必须在她手里,那是她的父母,只有她才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门外传来两声嘶吼,那两头魔阴身已经越过了巷子里的垃圾桶,正在朝茶馆的方向逼近。


    含光剑在离的左手中微微颤动着,剑身上的寒气越来越浓。


    镜流闭上眼睛,睫毛上终于滚落了一滴泪珠,顺着脸上的擦伤滑下来,混着血痕滴在她被撕裂的裙摆上。


    然后她睁开眼,双手抓紧了离的衣襟,小小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谢谢。”


    她说。


    就两个字,声音轻到几乎被外面的嘶吼声淹没。


    离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站起身。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含光剑上的寒气在这一瞬间暴涨了不止一倍,整间茶馆的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碎裂在地板上的茶罐碎片上生出了细小的冰花。


    他一步跨出门槛,左手持剑,右手覆上剑柄,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巷子里,那两个魔阴身已经冲到了茶馆门前。


    男人模样的那个率先扑了上来,漆黑的骨刺带着腥风朝离的面门直刺过来。


    离没有躲。


    他往前迈了半步,含光剑从下往上斜撩,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凝结成一道白线,那道白线精准地从骨刺与骨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切进其脖颈。


    剑光一闪即灭,快得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


    魔阴身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然后从脖颈处开始结冰,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下两个方向蔓延,在半个呼吸之内将他整个人封在了一块透明的冰中。


    离反手一振剑柄,冰块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碴,散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血,没有黑色粘液,只有一地反射着路灯橘光的冰碴。


    第二个魔阴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拖着半身泥浆般的黑色躯体朝他扑来。


    离的剑势没有丝毫停顿,撩剑之后顺势转身,双手带剑横斩,剑身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弧线所过之处空气里的水分全部凝结成细密的雪粒,随着剑气一同扫过异化狐人的腰部。


    同样的冰封,同样的碎裂,同样的干净利落。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两剑,两个呼吸,一切归于寂静。


    巷子里只剩下了路灯的橘光,满地冰碴,和空气里残留的淡淡寒气。


    离收剑而立,白发在寒风里轻轻飘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冰碴,那些冰碴正在缓慢融化,化成一摊摊清水,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走好。”


    镜流站在茶馆门口,赤着那只沾满血污的小脚,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切。


    她的眼睛依旧是湿的,但她没有再流泪。


    她看着地上那些正在融化的冰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离走回她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平安符,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将符箓按在她胸前的衣襟内侧。


    符纸贴上肌肤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收敛了光芒,稳稳地贴在了她的心口。


    一层极淡的清光从符纸上扩散开来,覆盖了她的全身,将她与空气中弥漫的妖邪气息隔离开来。


    然后他从自己衣摆上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条,简单地为她包扎了肩上最深的那道伤口。


    动作利索而不失轻柔,每一个结都打得整整齐齐。


    “走吧。”


    他站起来,把含光剑换到右手,左手伸向镜流。


    镜流抬头看他,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凉,但那种凉不是冰冷的凉,是冬天里一片干净雪地的凉,不伤人,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我们去哪?”镜流的嗓子哑了,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雀。


    离牵着她走出巷口。


    阴影里又窜出两头魔阴身,他没有停步,随手一剑横斩,剑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两个冰雕碎裂在青石板路上。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


    “找一位朋友。”他说。


    他确实没有太多必须要带走的东西。


    但兰裳身上戴着那枚平安符。


    他能感应到它的位置,它还在运转,还在保护她。


    只要符还在,她就还活着。


    而他还欠她人情,狐族从不欠人情。


    (咱有丘丘裙的:幺零九三幺二五幺六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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