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牵着镜流的手,穿行在正在死去的苍城仙舟里。
巷子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青石板路面被从地下翻起来的金属结构顶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舰体骨架。
路灯成片地熄灭,剩下的几盏在有气无力地明灭,把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反复拨弄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腐甜的腥气,两种气味绞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的穹顶已经彻底碎了,人造天幕的残片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高空缓缓飘落,每一片都还残留着蓝天白云的投影,落到地上就碎成了一地发光的粉末。
穹顶之外,那颗暗红色的死星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天空,大得不像一颗星,倒像一堵正在压下来的墙。
星体表面的黑色妖气翻涌如沸,不时有几条触手般的黑气从地表伸出来,鞭子一样抽在仙舟的装甲外壳上,每一鞭落下,地面就跟着震颤一次。
镜流跟在他身后半步,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路上,步子很小,却跟得很紧,一次都没有落下。
离走得不快,他的感知铺展在前方百步之内,每一条巷道的拐角、每一扇倒塌的门板后面、每一片阴影覆盖的区域,都在他脑海里清清楚楚地铺成了一张图。
哪里有孽物,哪里是死路,哪里能走,他心里有数。
含光剑斜提在右手,剑身上的寒气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一根引路的银丝。
又一头孽物从侧前方的阴影里扑出来。
这次不是狐人异化的,而是一只体型大得异常的巨犬形孽物,看起来大概是某种兽类长生种被妖气侵蚀后的产物,四肢的关节全部反折,皮毛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肌肉组织。
它张开的嘴里全是碎玻璃般的獠牙,唾液滴在地上,石板立刻被腐蚀出几个冒着烟的坑。
离的脚步没有停,手腕一翻,含光剑从左下往右上斜挑,剑尖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从巨犬的下颚刺入,从天灵盖穿出。
冰晶在剑锋刺入的瞬间就包裹住了孽物的整个头颅,剑一收,冰块碎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碎成了一地冰碴。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直轻轻搭在镜流的后脑上。
指尖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青色流光,那是属于风的权柄,是他在九州温养了两千年的本命术法之一,司掌流转与生机。
在这个虚数能同化了他全身灵气的世界里,这股风的颜色比在九州时淡了许多,从原先饱满的天青色褪成了近乎透明的浅青,像是一片被水洗过的薄纱。
但足够够了。
他不需要治愈镜流所有的伤,只需要让伤口不再流血,让被撕裂的皮肉重新合拢,让疼痛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镜流肩上那道最深的爪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裂开到收敛,从渗血到结痂,边缘的皮肤新生出一层薄薄的淡粉色。
她脸上那道细细的擦伤也消退了,只留下眼角下一道极淡的痕迹,再过片刻也会完全消失。
镜流感觉到了,身上那些火辣辣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凉的、像是被春风拂过的舒适感。
她抬起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离的下颌线和垂在肩侧的白发,他的手指按在她后脑上,指腹微凉,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她。
她的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到他右手的剑上。
含光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剑身上的寒气在每一次挥动时都会拖出一道白虹般的残影,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看着皮肤上新生的淡粉色痕迹。
那双血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渴望,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夜的人,看见远处有一团火光。
离注意到她的目光,偏过头,垂眼看着她。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耳廓上的白绒颤了颤,捕捉到了她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
“怎么了?”
镜流低下头,没说话。
她的小手攥紧了他的袖子,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离等了片刻,没有催她。
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放慢了一点,让她能跟得更轻松些。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目光扫过前方的岔路口,左手的青色流光换了个方向,从镜流的后脑移到了她的后背,继续温养肩胛骨附近那片还未完全愈合的撕裂伤。
“苍城没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会很糟糕。
家乡没了,父母也...
离是个温和的狐狸,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想尽量让镜流的心态不那么崩溃。
镜流攥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一分。
她当然知道苍城没救了,她亲眼看见穹顶碎裂,亲眼看见自己的父母变成怪物,亲眼看见邻居家的阿婆被云骑军用刀钉死在墙上。
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上,声音平稳而清晰,“仙舟联盟不会放弃苍城,其他仙舟的云骑军会来支援的,等我们离开这里,找到救援队伍,你就可以跟着他们...”
“我想跟着你。”
镜流突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用力,像是把全身最后的力气都押在这四个字上了。
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对上镜流的眼睛。
那双血色的赤眸里装满了憎恶 不是对他,是对那些毁了她家园的东西。
但憎恶之下,还有一层更柔软的东西,一种她不敢完全表达出来的依赖和恐惧。
她怕他说不。
离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白发小女孩时的情景,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茶馆靠窗的位子上,捧着花茶小口小口地啜,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的小女孩会对一个茶馆老板这么感兴趣,现在他明白了。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
同源的共鸣,或者只是单纯直觉上的安全。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白发在他掌心里柔软得像一捧新雪,她的耳朵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颤着。
“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而稳的调子,但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没有说不。
镜流沉默了一瞬,然后往前迈了小半步,把脸埋进了他的衣襟里。
额头抵着他的腰侧,小小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离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的掌心落在她肩胛骨之间,恰好是那枚平安符贴着的位,符纸上残留的清气隔着一层衣料透上来,温温的,像是他指尖的温度。
右手的含光剑同时横斩而出,剑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半弧,将一头从侧面扑来的巨猿形孽物齐腰斩断。
剑锋切过孽物身体的瞬间,寒气从伤口灌入,将正在收缩的肌肉和喷溅的体液全部冻住,然后碎裂成漫天冰碴。
他没有转头看一眼,甚至没有调整过站姿。
然后他感应到了兰裳的方向。
平安符的气机在感知中亮了一下,不是虚弱地闪烁,而是稳定地亮着,说明符还在运转,她还在被保护着。
但符的位置一直没有移动过,这就不是好消息了。
兰裳的性格他太清楚了,她不是那种会乖乖待在一个地方等人来救的性格。
她没动,只有一种可能,她被堵住了。
离把镜流从怀里轻轻拉开,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了。”
兰裳确实被堵住了。
商行二楼的储物间里,她背靠着墙角的保险柜蹲着,手里攥着一根从窗户上拆下来的金属窗条,虎口已经被磨出了血。
胸口的平安符散发着淡淡的清光,以她为中心撑开了一层薄薄的光罩,就是这层光罩让她撑到了现在。
房间里横着两只孽物的尸体,都是被她用窗条捅穿了眼窝毙命的,手法精准而狠辣,毕竟是在边境跑过三十年前线的商人,手上不是没沾过血。
但她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光罩外面站着四只孽物,两大两小,两个是异化的狐人,两个是形态更扭曲的魔阴身,将她堵死在墙角里。
光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微微发暗。
她的胳膊在发抖,窗条都快握不住了。
然后储物间的金属门被一道白光劈成了两半。
整扇门被直接冻碎,寒气从门缝涌入,将整扇合金门冻成一块脆铁,然后剑气一震,碎裂成漫天铁屑。
离站在门口,白发在寒气中飞舞,含光剑上的冷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
他的目光越过四只孽物,落在墙角那个浑身是血,满眼倔强的狐人女子身上。
“离...”
兰裳的眼眶猛地一红。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魔阴身爆发到现在一直紧绷着,在光罩里眼睁睁看着房门被撞开,看着窗条一次次捅进孽物的要害,看着一个又一个怪物涌进来,始终没有流过一滴泪。
现在看到门口那个白发身影的瞬间,差点绷不住。
她扔了窗条就要扑过来。
然后镜流从离身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小女孩一只手还牵着离的袖子,另一只手挡在了离面前,仰着小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正要扑过来的兰裳。
兰裳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她看看镜流,又看看离,再看看镜流的手抓在离的袖子上,再看看镜流的脸,那张精致的小脸蛋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行字,别碰他。
兰裳的眉头挑了起来。
她的眼泪还挂在眼眶边上没来得及掉,嘴角已经下意识地抽了一下。
离没有理会她俩之间微妙的空气,含光剑随手斩出,四道剑光同时落入房间的四个角落,四只孽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变成了四堆冰碴。
他走到兰裳面前,剑交左手,腾出右手,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不轻不重,恰好够把她点醒。
“来的路上救下来的。”
离简略地交代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库存,“别多想。”
兰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离的食指又在她的额头上多加了一分力道,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先走吧,咱们还得从这里逃出去。”
他收回手,转过身,白发的发梢扫过她的肩膀,含光剑重新换回右手,“晚了我可保不住你。”
兰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柄霜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下飘落,白发如雪,衣袂轻扬。
从她到他的背影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但这两步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她把涌到嗓子眼的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关于镜流是谁,关于他怎么找到她的,关于他身上那些飞溅上去又被冻成冰粒的黑色血点....全部咽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但她的目光落在离握剑的手上,那双一向冷淡的血色瞳眸此刻正映着剑身上的冷光,美过世间万物。
他明明可以自己走的,却穿越了半条正在崩毁的城区来找她。
兰裳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根被扔掉的窗条,又觉得不够用,弯腰从地上的孽物尸体手里掰下了一截断掉的骨刺,掂了掂,趁手。
然后她快步跟上了离的步伐,走到他右侧,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紧紧牵着离左手的白发小女孩。
镜流也在看她,一双红眼睛平平静静的,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离袖子的手指收得很紧。
兰裳在心里呵了一声。
小崽子,手倒是抓得挺牢。
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骨刺往肩上一扛,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的影子在残存的路灯光里被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头顶又传来一声巨大的金属撕裂声,整条走廊猛地往右侧倾斜了一瞬,又弹回来。
兰裳踉跄了一下,被离伸手扶住了手肘。
“前面就是星槎海,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的星槎还停在泊位上。”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稳稳地传过来,“能开吗?”
兰裳站稳身子,骨刺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手腕。
“你问一个管着三条商船的人会不会开星槎?”
离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剑劈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变形卡死的金属门。
门后面是星槎海的港口,几艘被压弯星槎停在港口。
而更远处,越过碎裂的天幕,那颗暗红色的死星正在缓慢地压下来,星体上的黑气像无数条垂落的手臂,正在一寸一寸地将整座苍城仙舟拥入怀中。
离看了她一眼,“真的能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