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只是正常战事而已。”
“首席大人....”
兰裳迈开步子走到院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甜,“我不是镜流哦。”
离抬起头,对上了兰裳那双眯起来的琥珀色眼睛。
他认识这个表情,每次她想跟天舶司的人砍价但还没开口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镜流也从离的肩窝里抬起头,侧过脸看了兰裳一眼,那双赤瞳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只是平静地注视了她一息,然后又转回去,把脸重新埋进离的肩窝里,手臂的力道半分没松。
兰裳的手指揪着离的衣领,力道不重,但也不容挣脱。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着光,狐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缓缓地左右摆动,同时带着规律地律动。
“离老板。”
她拖着尾音,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讯的意味,“你不对哦。”
离的后背贴着门板,木头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跟他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凉意恰好同步。
他看着兰裳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自己是不是脾气太好了点。
在九州的时候,敢揪着他领子把他按在门上的人,骨头都已经化成灰了。
现在倒好,被一个修为远不如他的狐人姑娘按在门板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全程袖手旁观的白毛徒弟,他居然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
“我怎么了?”他问。
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起来跟平时在神策府回答腾骁“今天有没有异常”时一模一样。
兰裳没被糊弄过去。
她往前又压了半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然后松开揪着他领口的手,转而用食指勾了勾他的颈窝。
那个位置是他每次低头喝茶时衣领微微敞开的地方,她大概是观察了得有快七年,才选定这个突破口。
“以前我可没这么大胆。”
她的手指在他颈窝里轻轻划了一下,离的肩膀几乎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我又不是什么凶猛的孽物,有什么不能跟我们明说的?还是说....”
她的手指停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精准。
离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知道兰裳在激他,用最拙劣也最有效的方式。
但他偏偏就吃这一套,从苍城茶馆里兰裳第一次用那双琥珀色眼睛哀求他参加晚宴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对这种人没辙。
“兰裳,你先松手。”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无奈。
“松了你就跑了。”兰裳寸步不让。
“我能往哪里跑。”
离叹了口气,“你先松手,我又没说不行。”
兰裳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他眼里的无奈不是装出来的,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没有退太远,只是从“把他按在门板上”的距离退到了“随时可以重新把他按回门板上”的距离。
镜流也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兰裳旁边,两人并排着把离夹在门板和他面前的三尺空地之间。
离就这样被两人夹着,走到院里的石桌前坐下。
月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发的发顶洒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抬手示意两人也在石凳上坐下,然后开始说。
他说了太卜司的预言,说了慧骃的执辔者造父正在集结兵力,说了视肉一族的残存部队正在向罗浮星域靠近,说了规模至少三个主力战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恢复了平日里该有的冷静和条理,像是在神策府的主厅里做军情汇报。
但他刻意隐瞒了关于自己的那部分。
元帅府,帝弓天将,证明,两个方案....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不是觉得兰裳和镜流会泄露什么对于自己不利的消息,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们过于担心。
她们也帮不上忙,知道了也只会急得睡不着觉。
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像是要说服自己。
怀炎的态度很友好,腾骁替他挡了,瑶星替他拔了剑,最后定的方案也是让他随军出征用军功堵住元老们的嘴,不是被押送回曜青做质子也不是被强制加什么禁制。
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镜流开口了。
她从离开始说战况就一直安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军情会议。
但镜流一直都很聪明。
“老师,策士只是出谋划策,并不需要驻守战场。”
离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忘了镜流现在是骁卫,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攥着他袖口的小不点,而是在云骑军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对军制和战术都了如指掌的正式军官。
她当然知道策士的职责范围,也当然知道他刚才那番话里“我会跟将军一起”意味着什么。
策士随将军一同驻守前线,这本身就已经超出了策士的正常职责。
“我是云骑军们的首席。”
离轻轻拍了拍镜流的手背,动作跟当年她在苍城废墟里扑进他怀里时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她的手不再是小孩子的大小了,他的掌心覆上去,刚好能盖住她的手指,“是你们在前线的支柱之一,有你在,有大家在,不会有危险的。”
镜流低头看着他的手。
月光下,老师的手指依旧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手背上隐约能看到几道极淡的青筋。
这只手握过含光剑,泡过无数壶茶,揉过她的发顶,弹过她的额头,给过她平安符,按过她的肩膀把她护在身后。
现在这只手正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微凉,但力道很稳。
“文明间的战争从来都不会因为某个个体而改变。”
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句他很早就想告诉她们的话,“大义面前,我们都需要全力以赴,无论是前,还是后。”
镜流没有抽手。
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老师的手夹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
她抬起头,赤瞳里映着月光和他白发的倒影,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兰裳坐在石桌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吃醋,也没有凑过去把镜流的手从离手上掰开。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尾巴在身后缓缓地画着圈。
她知道离隐瞒了一些东西。
这个男人的套路她太熟了,他只会把那些他认为“你们不需要知道”的信息过滤掉,然后用一份更干净,也更无害的版本来回答她。
十年前在苍城星槎海港口,他说“我很快就回来”,然后打晕她送走。
十年后在罗浮狐苑的石桌前,他说“不会有危险”,然后把神策府里最危险的计划,再全部咽回肚子里。
换了七年前的她,她会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门板上逼他把真话吐出来,然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完了再爬起来想办法帮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认识他十多年,观察他十多年,从苍城到罗浮,从茶馆老板到首席策士。
她看着他从一个对所有靠近的人都保持礼貌距离的冷淡狐妖,变成现在这个柔情似水的模样。
这样的人会在她长途跑商归来时提前泡好一壶茶放在桌上,会在镜流练剑受伤时默默把药膏放在她房间门口,会在她追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时才弥补式的任由触碰的人。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在停云馆里盯着他的脸发呆的狐人老板了。
她现在是管理三条航线的商业精英,是能在谈判桌上跟天舶司的老狐狸们周旋好几个时辰不落下风的商人。
依托离在她背后撑腰,她早早就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情报网。
她有足够的能力去查清他隐瞒的东西,慧骃的集结,神策府的压力,以及另一位帝弓天将的到访,每一条线索都在她的信息网络里。
但她没有去追问,也没有打算去查。
她选择相信他,他不想说的事,她就假装不知道。
他选择挡在前面,她就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接住他。
只是,她还是有些贪心。
贪恋他此刻身上那种完全褪去了冷淡外壳的温柔。
也只有在安慰她们的时候,离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息才会完全褪去。
不是刻意的卸下防备,而是一种在不自觉里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柔软。
那双平时看谁都像在看一杯凉茶的血色瞳孔,在看着她们的时候会微微弯起眼尾。
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会比平时轻上不少,手指的力度会从“随时准备抽剑”调整到“怕碰碎了什么”。
那种温柔不是外放而热情的,而是永远保持内敛与克制,只有等你主动走向他之后才会发现他其实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随时准备接住你。
兰裳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站起来,绕到离身后。
她俯下身,两只手撑在离的肩膀上,下巴搁在他头顶,狐耳软塌塌地垂下来蹭过他的鬓角。
“离老板...”
她的声音闷闷的,尾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等你回来,我要十张自拍,不同角度的,不准重复。”
镜流还握着离的手,听到兰裳的话之后抬起头,赤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甘示弱。
“老师....”
她说,“回来后,陪我练剑,和昨晚一样。”
离被两个人一前一后夹击,肩膀上搁着兰裳的下巴,手被镜流攥着不放。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罗浮的人造星空,心想这副画面要是被腾骁看到,肯定又要被嘲笑好几天。
他轻轻拍了拍镜流的手背,又微微侧过头,脸颊擦过兰裳垂下来的发丝。
“不用这样,我会回来的。”
离从石桌前站起来,顺势把还被镜流攥着的手轻轻抽出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袖口。
他看了一眼正厅角落里那座老旧的木钟,时针已经偏过了晚间饭点。
“我去做饭。”
他如此说着,语气平淡。
镜流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息,然后收回去,继续擦她的剑。
兰裳坐在石凳上,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没有跟上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没有。
厨房在正厅后侧,是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离挽起袖子,从冰匣里取出昨晚解冻好的夏塔恩恐鸟翅根,又拿了一块嫩豆腐和一小块瘦肉。
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瘦肉逆着纹路切成薄片,恐鸟翅根在背面划了两刀便于入味。
他的刀工很利索,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紧凑,节奏稳定。
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豆腐块和肉片依次滑进水里,白雾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然后盖上锅盖转小火。
翅根下油锅,煎到两面金黄,加酱油和少许糖,盖上锅盖焖。
他正在调火候的时候,身后飘进来一个人。
不是走进来的,是飘进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连空气的流动都极其微弱,像是一片羽毛从门框边无声地滑进来。
离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个步法是他教镜流的,镜流用了三年才学会,而兰裳大概是每次回来都在旁边偷看镜流练功,看了好几年,自己琢磨出来了个不伦不类但意外有效的版本。
“镜流在擦剑。”
兰裳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锅里的汤。
“嗯。”
离应了一声。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离的锅铲在锅里停了一瞬。
兰裳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额头抵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她的手臂收得不算紧,但也不是松松垮垮地搭着,而是一种刚刚好的力度,刚好够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刚好够从他身上汲取几分温度,刚好够让她自己的心跳透过衣料传到他后背。
她的狐耳软塌塌地垂下来,毛茸茸的耳尖蹭过离的后背,隔着一层衣料传来微痒的触感。
她太想他了。
平日里忙着给自己攒老公本,她跟镜流就是这么说的,理直气壮,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成年累月地在曜青、朱明、方壶之间来回跑,三条航线每条都是她亲自盯,每到一处商港还要跟当地商贾联络感情,在酒桌上单枪匹马放倒过不止一个想压价的老油条,日程表排得比腾骁的军务汇报还密。
除了逢年过节和每月固定的视频通话,她能跟离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这次要不是因为战争被召回罗浮,她现在应该还在朱明那边跟玉料供应商谈下一琥珀季度的合同。
但今天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慢慢来了。
今天离站在门口被镜流抱住时她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坐在石桌前跟她们说战况时她坐在他对面观察。
他安慰她们时身上那种完全褪去了冷淡外壳的温柔让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关于攻略进度的计算。
这样冷淡里透出的温柔,太致命了。
致命到她想把他按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吃掉。
但她太弱了。
她只是个普通的狐人,修为比不上镜流,剑法约等于零,除了跑商和砍价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
她打不过他,推不倒他,甚至在他真的想挣开的时候连他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动。
她只能这样轻轻地抱着,还要担心被推开。
但幸好,今天离没有推开她。
借着离的愧疚,她不知道他在愧疚什么,但她能从他的肩膀弧度,他的呼吸频率中判断出来,他一定有事瞒着她们。
她不想戳破,但她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但今天她必须抱到,否则今晚她会后悔得睡不着觉。
“怎么了?”
离果然没有挣开。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只有兰裳这种级别的离学家才能识别出来的软。
锅铲重新开始动了,在锅里慢慢翻搅着汤汁,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没什么。”
兰裳把脸往他后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只是想抱抱你。”
离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僵硬,肩胛骨往中间收了点,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兰裳感受到了那一下僵硬,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这是机会。
她往前挪了半寸,把自己贴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离的肩膀上。
她比离矮不了多少,这个姿势刚好让她的嘴唇够到他的耳垂。
她的呼吸扫过离的耳畔,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离的耳廓上那层细白的绒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离。”
她没有再叫他“离老板”,也没有用那种拖长尾音的撒娇调子,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里裹着某种让她自己都脸红的东西。
“嗯。”离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依旧是稳的,但握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兰裳捕捉到了那个收紧的动作,嘴角在离背后无声地弯起来。
然后她又往前凑了半寸,嘴唇贴上了离的耳垂。
不是亲,不是咬,只是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却大得惊人。
离的肩膀猛地绷紧,锅铲在锅里顿了一拍,汤汁差点溅出来。
兰裳没有退开。
她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在发软。
他后背的肌肉在她环抱的力道下不再像刚才那样保持着习惯性的紧绷,呼吸也比平时浅了几分,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那双握锅铲的手,那双能一剑劈开龙伯,能单手挥剑砍翻整条街孽物的手,此刻正微微发着颤。
他没有躲。
兰裳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不是因为她碰了他的耳垂,而是因为他没有躲。
这意味着她的判断是对的,他心里有她。
不管那份心意的形状是什么,至少分量够重,重到能让他纵容她做出这种越界的举动而不推开。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攒了这么多年的老公本,终于在今天看到了一点点分红。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大胆的举动,她轻轻咬了一下离的耳垂。
力道极轻,牙齿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离的手猛地攥紧了锅铲柄。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左手下意识地扶住了灶台的边缘,整个人像是在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冷水又被人塞进被窝里,冷热交替,完全宕机。
兰裳心满意足地松开了牙齿,把脸从他肩膀上移开,重新埋回他后背。
“没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笑意,“就是想抱抱你。”
离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恐鸟翅根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在灶台边缘的左手,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差点把灶台的边角掰下来。
他活了这么久,被天劫劈过,被罗睺吞过,被丰饶赐福过,被光矢的余波震过,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被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狐人女人咬了一下耳垂,就差点连锅铲都握不住。
他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耳垂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和微痒,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尖在皮肤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把火调小,给汤加了半勺盐。
“饭快好了。”
他说,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兰裳抿着嘴唇憋着笑,不让自己笑出声。
然后她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像是刚完成了一项极其重要的商业谈判,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胜利者微笑。
“那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往厨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白发的发尾还搭在肩后,围裙系带在后腰上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蝴蝶结。
从背影看,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傲、生人勿近的首席策士,但兰裳知道,他扶灶台的那只左手还没完全松开。
她走出厨房,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院外,镜流还坐在石凳上擦剑。
含光剑身倒映着她平静的脸,剑刃在她指尖来回滑动,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寒光。
她看到兰裳从厨房里出来,狐耳愉快地晃着,尾巴甩得比刚才更欢了。
哼哼,每天在一起又怎么样?
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崽子,等着喝我的喜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