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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脉相承

    晚饭吃得很安静。


    恐鸟翅根炖得酥烂,筷子一夹骨肉分离,豆腐肉片汤也见了底。


    兰裳难得没有在饭桌上跟镜流抢离的关心权,她坐在离的右手边,全程保持着一种优雅而从容的姿态。


    连带夹菜时手腕的弧度都比平时柔了几分,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偶尔碰到离的小腿,她就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过一会儿又不小心碰到。


    镜流坐在离的左手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在兰裳的尾巴又一次碰到离时,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离对这顿饭的评价是,至少没人把筷子伸进他的碗里。


    但气氛有些微妙,兰裳看他时眼角含着笑,镜流看他时眼睛亮得过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碰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像是在无声地签订某种临时协议。


    离把这归结为战前紧张情绪导致的异常行为,没有深究。


    饭后他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给自己泡了壶茶,茶是腾骁上周送来的新茶,说是朱明那边的特产,他还没尝过。


    茶汤入口的瞬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不该指望腾骁的品味,这还不如木祁那的好喝。


    他把茶杯放下,看了眼窗外。


    明天整军,后天空一点,大后天开拔。


    日程排得很紧,但今晚他还不想睡。


    他在正厅坐了片刻,把茶杯里的茶喝完,然后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两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的房门合上。


    兰裳和镜流谁都没有跟上去。


    从表面上看,两人都没有再去找离的打算,毕竟离说过战争将临,她们都希望他能多休息休息。


    兰裳在正厅的竹椅上又坐了一小会儿,然后伸了个懒腰,狐耳跟着抖了抖。


    她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路过镜流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镜流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擦剑,含光剑横在她膝上,剑身已经被擦得能当镜子用。


    月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片冷冽的银光,但她还在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可以无限重复下去的功课。


    兰裳没有跟她说话,径直回了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狐苑的天花板是木质的,年岁久了,有几道浅浅的裂纹,她每次回来都会数一遍裂纹的数量,确认它们没有变多。


    她今天没数,她的脑子里全是厨房里的画面。


    她的手臂环在离腰上的触感,他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她嘴唇碰到他耳垂时他握锅铲的手指猛地收紧,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贴近后颈的时候闻得最清楚。


    兰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


    她是个很聪明的狐人,一直都是。


    在苍城跑商的时候,她能单枪匹马带着星槎舰队在步离人的炮火里杀个三进三出。


    到了罗浮,她能在天舶司那群老狐狸的谈判桌上争下半条航线。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把到手的筹码按在桌上,什么时候该把牌面扣下去等下一轮。


    今天她已经吃得很饱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虽然没亲到想亲的地方,离转头转得太快,她只来得及碰到耳垂。


    但这也够了,今天能亲到耳垂,明天就一定能更进一步。


    离的腰软软的。


    她抱上去的时候手臂环过他的腰侧,隔着那层月白色的衣料,能感受到腰腹的线条,不单薄,但也不是腾骁那种看起来就粗犷的厚实,而是一种更接近修长与柔韧之间的弧度。


    身上香香的,那股雪莲香她闻了十几年,从苍城停云馆闻到罗浮狐苑,从并肩走在星槎海的走廊里闻到刚才在厨房贴着他的后背,每一次闻到都会让她的大脑暂停运转。


    她都不敢想要是真的吃到嘴里,她会有多上瘾。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帮离准备出征的行装,不能再想了。


    院外,镜流还在擦剑。


    含光剑被她从头到尾擦了四遍,剑身上的寒气在月光下流转,每一寸剑刃都被擦得能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她在等。


    她的耳力比兰裳好得多,隔着几堵墙也能听到兰裳房间里那个翻身的频率,从左翻到右,从右翻到左,尾巴拍打床铺的声音渐渐慢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确认。


    确认兰裳的呼吸已经进入了睡眠的稳定频率,确认那只狐耳不会再猛地竖起来,确认正厅里不会再有人突然推门出来。


    镜流站起身,把含光剑收入剑鞘,动作极轻,剑刃与鞘口摩擦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


    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两步,走到离的门前。


    门没有上锁,离已经很久不给门上锁了,大概是从她学会用剑尖挑门闩之后就放弃了这种无意义的防御措施。


    推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门轴转动时只发出了一声比竹叶落地还细微的摩擦声。


    借着月光能看到离侧躺在床上的轮廓,白发散在枕上,呼吸平稳,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自己无声地滑进去,侧身,面朝他,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口。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除了离,他根本没睡着。


    在镜流的指尖碰到房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然后他就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一个温热的身体钻进来,熟练地找到他怀里的位置,把脸埋在他胸口,头发蹭过他的下巴。


    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唯一的区别是昨天是他背对着镜流被抱住,今天是镜流主动钻进了他怀里。


    说真的,他是真觉得自己把镜流惯坏了。


    从苍城废墟里她攥住他袖口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惯着她,豆糕是给她留的,平安符是专门为她做的,含光剑说给就给了,七年里每一次夜袭他都是嘴上说不实际没有一次真的把她拎出去。


    瑶星也没好好教...不对,瑶星大概是故意不好好教的,那位剑首大人自从收了镜流之后就在用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站队。


    每次镜流在剑术上有了新突破,她都会用一种状似无意的语气在自己和腾骁面前提一句,语气里满是骄傲,然后转眼就把镜流的新剑招拆解成更针对离的版本。


    离在心里默默给瑶星记了一笔。


    然后他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镜流正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想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清风把她送回房间,但想了想又算了。


    大后天两人都要随军开拔,两人都不在狐苑的日子会比在狐苑的日子更多。


    今晚就由着她吧。


    镜流似乎感觉到了他心里的那点松动,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离。”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离微微一愣。


    不是“老师”,是“离”。


    七年来她叫他“老师”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偶尔在特别认真的场合会省去称呼直接说重点,但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怎么不叫老师了?”


    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好奇。


    “谁稀罕你是我老师。”


    镜流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任性。


    窝在他怀里,任凭那股熟悉的微风怎么吹都吹不走她。


    她刚来罗浮的时候还会被离的术法一吹就飞到床前,现在已经能稳稳地扎根在他怀里,风拂过她的白发纹丝不动。


    离感受到了怀里这个身体的稳定,重心下沉,气息内敛,缠着自己....吹不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试图把她吹走。


    “好了,没事的。”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狐狸,“天塌下来有将军顶着呢。”


    镜流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以为她是在担心他,怕他出征受伤,怕他上了战场就回不来,所以才在大半夜钻进他被窝。


    但事实呢?


    担心当然是有的,仙舟历史里将军和剑首都有战死沙场的先例,这在她加入云骑军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但她同样相信离。


    离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失约,当年他说“等我回来”然后就从罗睺嘴里爬了出来,他说“不会有事”,然后就一定会平安归来。


    她只是有些习惯性的担忧而已,这很正常。


    她抬起头,月光下离的脸近在咫尺。


    白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血色的瞳孔被月色映得半透明,眼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他只有在面对她和兰裳时才会流露的柔和。


    他的下巴线条很干净,脖颈修长,耳廓上那层细白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


    她想起几个时辰前在厨房门口,兰裳从厨房里出来时尾巴甩得比平时欢了不止一倍,脸上挂着那个让她想把含光剑擦第四遍的笑容。


    虽然她不知道厨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兰裳一定是越界了,越过了离平时能接受的安全距离,而离没有推开。


    这个认知让她把含光剑擦到第四遍时又多加了一遍。


    “离。”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我在。”


    离也懒得再纠缠她为什么不叫自己老师了。


    反正他一开始也没打算当这个老师,是镜流硬塞给他的头衔。


    他一直是把镜流当小妹带,这孩子从十来岁岁跟着他,现在长大了,进入叛逆期了,觉得叫老师不好听,不愿意叫也正常。


    他看人类的话本上都这么写....


    十几岁的孩子突然改口叫父母“老爸老妈”,都是这么过渡的,肯定有一定道理在里面。


    只是这孩子都长大了,还天天晚上往自己被窝钻,怎么想怎么都不合适。


    她现在已经是罗浮最年轻的骁卫,全云骑军都认识她。


    他是神策府首席策士,云骑军名义上的参谋长官。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军方档案里登记的是“师徒”,要是被哪个多嘴的知道骁卫半夜从策士房间里出来,第二天整个军营的八卦系统就会全功率运转。


    “流儿。”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努力维持着属于自己的理智与克制,“只此一次,不然别人知道了,对你不好,明白吗?”


    镜流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赤瞳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


    然后她把脑袋重新埋了下去,没回话,心里却无声地哼了一声。


    云骑军谁不知道离是她的禁...不对,禁脔这个词是她从兰裳带回来的言情话本上学的,意思大概就是谁都不能碰的人。


    师父用行动替她挡过三拨来神策府打听离婚姻状况的媒人,木祁每次喝酒喝大了都会拍着桌子跟新兵蛋子说“你们别打离策士的主意,那是飞光家的”....


    全云骑军都知道的事,他还在这里担心“对你不好”。


    要不是自己现在打不过他,怎么可能让离每天在长乐天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狐人姑娘围着要玉兆。


    上次在长乐天,一个不知道离身份的年轻女商客当街拦住他问“公子可有婚配”,她拔剑的速度比在演武场上跟师父对练时还快,最后还是被兰裳抢先一步把人瞪跑了。


    而就在两人温存的同时,神策府里还亮着灯。


    主厅的长桌上摊着下午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战报和星图,腾骁和怀炎各坐一边。


    怀炎端着一杯茶慢慢品着,茶是罗浮本地的茶叶,跟朱明的比起来少了些烟火气。


    腾骁面前也搁着一杯茶,但他一口没动,双臂抱在胸前,虎目盯着怀炎,脸上写满了还没散干净的闷火。


    “腾骁,别这么看着我。”


    怀炎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从容,“真是元帅的意思,况且曜青的狐人更多,同族之间气氛也更好,离的确也会更适应那里的生活,不是吗?”


    腾骁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她才让玄全帮忙的?”


    他的手指在臂弯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但力道很重,“月御刚上位就这么急躁,可不好。”


    怀炎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


    “不不不,虽然当年苍城跃迁之前,天机将军的确在宴会上见过首席一面,但更多的只是想让离回归而已。”


    “你也知道,狐人虽然散落在各艘仙舟行商,但曜青总归是祖地,祖地嘛,总想让流落在外的同族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跟元帅府的态度无关,纯粹是天机将军的个人意愿。”


    “你知道的,元帅向来不爱管闲事。”


    腾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月御说话没这么好听。”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戒备转为了某种更接近嘲讽,“又是她手底下哪个策士教的?”


    怀炎哈哈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主厅里回荡了好几圈。


    “这个时候这么敏感可不好 我可没参言,我只是个跑腿的,顺便来帮帮忙,等朱明飞过来我就回去。”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金色的瞳孔越过杯沿看着腾骁,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你对这位首席护得可真是紧,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没见你为哪个策士拍过桌子。”


    “没参言最好。”


    腾骁哼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凉茶涩口,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不敏感就怪了。


    说是让高层安心,其实全是这帮将军的算计。


    元帅府想把人调走,朱明的将军亲自来当说客,理由一套一套的,连“曜青是狐人祖地”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曜青刚换了将军,新任势微,想找个厉害的帮忙再正常不过,况且离还是狐人。


    只是月御那丫头刚上位就想从他锅里捞人,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真要松口把人送出去了,瑶星能把自己这神策府拆了。


    全云骑军谁不知道剑首大人心思都在那一大一小身上,那位白发赤瞳的狐狸精和她宝贝的不行的骁卫徒弟....


    这么多年了,瑶星腕上那根红绳就没摘下来过,平安符的绢帛边角都快长毛了,她还在戴。


    上次有个新来的文员不小心把茶洒在那枚符上,整个神策府的气温都下来了。


    腾骁当时正好路过,亲眼看见瑶星面无表情地把那文员吓得连道歉都忘了怎么说。


    一个瑶星一个兰裳....


    真是的,一个个都傲的不行,早晚被别人摘了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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