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上桌,众人陆续入座。
镜流和瑶星果然如离所料,准时从演武场方向回来,镜流额角还带着没擦干的薄汗,显然又拉着师父切磋了一下午。
瑶星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只是嘴角微微弯着,大概是在切磋中占了上风。
景元跟在两位剑首身后,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刚批完的文书,呆毛在头顶一晃一晃的,进门就把文书往茶几上一搁,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师,师父,瑶星前辈。”
她挨个打了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镜流旁边。
离从厨房探出头,扫了一圈正厅里或坐或站的众人,心里默默清点了一遍人数,镜流、瑶星、景元、白珩、应星,加上他自己,六个人整整齐齐。
泠霄果然还没回来,他把她的碗筷留在桌上,省得那条色龙回来又找借口发挥。
“今天都辛苦了,开饭吧。”
他端着最后一道清炒时蔬走出厨房,围裙还没解,顺手搭在椅背上。
白珩和应星虽然是常客,但每次在狐苑吃饭都还是保持着几分拘谨,白珩是飞行士营出身,习惯了军中的简单伙食,每次吃到离亲手做的菜都会眼睛发亮。
应星则是怀炎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骨子里带着几分匠人的沉默,在离面前总是格外恭敬。
“前辈,这个红烧肉太好吃了!”
白珩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夸着,“比我们营区食堂做的好吃一百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应星坐在白珩旁边,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吃相斯文得多。
她的绛紫色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离的方向飘,前辈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新长衫,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大概是兰裳姐临走前新做的。
他低头喝汤时白发的发尾会轻轻扫过桌面,她盯着那几缕发丝看了两秒,又迅速垂下眼,把筷子伸向离她最近的清炒竹笋。
“应星姐,你不是不吃竹笋吗?”白珩歪着头,嘴里还嚼着肉。
应星筷子停在半空中,绛紫色的瞳孔微微一闪。
“....偶尔吃一次。”
她把竹笋夹进碗里,低头慢慢嚼着。
白珩眨了眨眼,看看应星又看看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离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他正给镜流夹菜,这丫头今天练剑消耗大,从坐下到现在一直在埋头扒饭,筷子只夹离她最近的那盘菜。
离看不下去,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好了,没人嫌你胖。”
镜流抬起眼,赤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满足,然后继续低头扒饭,只是咀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几分。
“景元,今日神策府的公务如何?”离放下筷子,偏头看向自己的副官。
“一切正常,腾骁将军把下个月的联合军演方案批了,朱明那边也回了函。”
景元放下碗,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离微微点头,又给她碗里添了几片酱肉。
“做得好,但也要注意休息,别学你师父那样熬夜。”
镜流抬眼看了离一下,没说话,只是碗里的饭被筷子戳得重了些。
瑶星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热闹的饭桌氛围,偶尔给镜流和景元夹菜,偶尔跟白珩聊两句飞行士营的近况。
她的目光扫过白珩看向离时眼角那种雀跃的光,扫过应星偷看离被发现后立刻垂下的绛紫色眼瞳,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只大狐狸,还是跟以前一样迟钝。
“白珩...”
正吃着,离忽然开口,“上次你说想改装星槎引擎的散热片,工造司那边批了没有?”
“批了!”
白珩立刻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多亏前辈帮我改了申请书,工造司那个老参事本来挑了一大堆毛病,我把你改的那份递上去,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就盖章了,前辈你太厉害了!”
她越说越激动,差点站起来比划,被应星从旁边轻轻拉了一下衣角才重新坐好。
“不是我厉害,是你的设计本身可行。”
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是帮你把表述写得更规范而已 好好飞,别辜负你的天赋。”
其实哪有什么规范不规范的,不过是工造司的人看见署名了而已....
白珩太年轻,思想太跳脱,被制裁是很正常的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白珩听着听着耳朵就红了。
前辈夸她有天赋,虽然前面加了“别辜负”三个字,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耳根的热度却好半天都没退下去。
应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了白珩一块,没说话,但白珩从她眼神里读出了一行字:别太明显。
白珩冲她咧嘴一笑,用口型回了句“你也一样”。
应星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离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很喜欢这两个后辈,白珩虽然爱撒娇爱黏人,但飞行士的本事是真本事,在战场上从不怕死。
应星虽然沉默寡言,但锻造的天赋连怀炎都赞不绝口,做事认真踏实,从不偷懒。
两个女孩子都是背井离乡来到罗浮,一个把命拴在星槎上,一个把青春献给熔炉,都是很坚强的人。
除了月御....
那只小狐狸当年也是这副德行,黏着他撒娇,然后趁他不备就把他按在灶台上啃。
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应星...”
离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措辞里的关切是实打实的,“朱明那边送来的矿石样品,我已经让神策府的人帮你分好类了,明天你直接去仓库领就行。
另外熔炉的通风管有些旧了,我让人换了新的,你下次开炉前记得先检查一遍。”
应星攥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绛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多谢前辈,我会注意的。”
她依旧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措辞,但声音里的紧绷比刚来时已经松了许多。
离看着她这副样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跟当年的自己太像了,受了关照不知该如何回应,被人在意了也不知该如何表达。
她不缺本事,不缺毅力,缺的只是有人在她旁边多说几句“你做得好”。
怀炎把她托付给自己,他就慢慢带着,不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