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镜流盯得格外紧。
离每天出门前都得跟她报备行程,去神策府看腾骁,可以,去长乐天买茶叶,可以,去星槎海港口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不行。
镜流把这条禁令执行得滴水不漏,含光剑随时出鞘,每次都把他从港口边缘精准地截回来。
离试过掐弊目诀,但镜流的鼻子比任何追踪术都好使。
好在他答应伊戈尔的事没有耽搁。
他去了几趟神策府,以个人名义联系了星际和平公司在化外民那边的几个联络人。
战略投资部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热情,全套采矿设备、两批医疗物资、三队工程技师,甚至还主动提出派遣一支远征舰队前往雅利洛协助筑城者重建防线。
离靠在腾骁办公室的椅背上看着那份回函,心想公司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位丰饶令使的名头有些响亮,所以想结个善缘。
他在回函上签了字,又附了份简要的评估报告,让景元代交。
“欠了公司一个人情。”他把笔搁下,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没说要你还...”
景元抱着文件夹站在旁边,呆毛晃了晃,“只说交个朋友,不过公司说‘交个朋友’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以后会找你帮忙。”
“或者说,他们想让全宇宙都知道,战略投资部有你罩着。”
“我知道。”
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眼下先把那位少年的事办了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事情办妥之后,他便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每天在竹林边跟瑶星下棋。
瑶星的棋风跟她本人一样,冷静、精准、从不冒进。
离的棋风则更随性一些,偶尔会走一步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闲棋。
“你又走神了。”瑶星落下一枚黑子,蓝瞳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
离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在棋盘上放下一枚白子。
虽然嘴上说是不出门,但时间一长,他还是有些忍耐不住。
在罗浮待了太多年,除了两次随仙舟跃迁,他几乎没有踏出过仙舟半步。
镜流管得严,兰裳盯得紧,每次他出现在星槎海不出片刻,无罅飞光就会从天而降。
不过最近兰裳去了朱明清点商行库存,泠霄也在曜青那边忙着处理边境的丰饶孽物,只有镜流还在罗浮。
一个盯梢目标,总比三个容易应付。
于是乎离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抬眼看向棋盘对面正端杯思考的瑶星。
她今日穿了身素青色的家居便袍,黑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察觉到他的目光,瑶星抬起头,蓝瞳安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
“咳。”
离轻咳了一声,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我想出去转转。”
他说这话时刻意放轻了尾音,语气里带只有极亲近之人才有机会听到的撒娇意味。
瑶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里的茶汤微微晃动。
她看着他眼睫微垂,白发从肩头滑落在棋盘边缘,那双血色瞳孔正带着几分期待望着她。
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杯沿停在唇边好一会儿才抿了一小口。
“你答应过我们。”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轻颤。
“这不是有点无聊嘛,而且公司在雅利洛派了支援舰队,战略投资部也在牵线搭桥,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他微微偏了偏头,几缕白发滑过肩窝,那股清冽的雪莲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漾开。
瑶星握着茶杯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她认识他这么久,太清楚这只大狐狸在撒娇时这副模样有多让人难以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在棋盘上落了最后一枚黑子。
“算了,我管不了你,早去早回。”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端着茶杯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没有说不告诉镜流,离也清楚她一定会告诉镜流,但这份默许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一个时辰后,离的飞行舰在星槎海港口被当场抓获。
这次倒不是刚起飞就被冻住,飞船已经升空,引擎刚刚达到巡航速度,喷口就被一层极薄的冰霜封死了。
电子仪表同时黑屏,通讯频道里只剩一片死寂的电流声。
舱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时,离正靠在驾驶座上,认命地叹了口气。
镜流闪进舱内的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含光剑悬在腰间,周身那股凛冽的霜雪气息还没完全收敛。
她身后还跟着一条龙尾乱甩的泠霄,那双靛青色的瞳孔正危险地眯着,周身的风雷之力还在噼啪作响。
“这位怎么也来了....那真坏了。”离在心里默默哀嚎。
镜流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双手撑在驾驶座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困在座椅和她之间。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但在离看来这比她冷着脸拔剑还要可怕。
“亲爱的....”
她歪了歪头,“你想去哪啊?”
泠霄从镜流身后探出身子,伸手捏住离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我的首席大人,飞船的引擎挺新的,冻坏了多可惜,不如我们先回家,好好聊聊你为什么要偷跑?”
她的龙尾缠上了驾驶座的底座,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整个座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的椅子....”
“明天买艘新的,应龙府养的起。”
离被两女夹在中间,看了看镜流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又看了看泠霄那双快要喷火的龙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雅利洛的风景不错,我就是想出去转转。你们不也常说让我多出去走走吗?”
镜流的笑容又温柔了几分,泠霄的尾巴在椅座上收紧了一圈,生生把金属扶手勒出了几道凹痕。
那天晚上,狐苑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离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押回了家。
第二天他揉着腰坐在廊下喝茶时,瑶星端着棋盘从正厅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落子时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