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的茶,血色的瞳孔幽幽地盯着对面正在棋盘上摆子的瑶星。
自从上次偷跑被镜流和泠霄联手抓获,已经过去了整整好些天。
这些天他安分守己,每天就是喝茶、下棋、做饭、喂狐狸....
嗯,喂家里这几只怎么也喂不熟的狐狸。
但他看向瑶星的眼神里始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幽怨。
瑶星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蓝瞳里映着离那张写满了不爽的脸。
他极少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无奈,而是像一只被抢了鱼的狐狸,蹲在岸边瞪着那个抢鱼的人,偏偏又知道那个人是为了他好。
“瑶星。”
离的声音幽幽的,“说好的。”
瑶星端起茶杯,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嗯,是说好了,我同意了,但我没说过不会告诉其他人,也没说过会任由你乱跑。”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蓝瞳平静地看着他,“再说了,让你一个人开着飞船往星海深处跑,你觉得家里谁会放心?”
离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从逻辑上无懈可击。
他闷闷地把茶杯搁回石桌上,偏过头不看她。瑶星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好笑的情绪。
这只大狐狸平日里冷淡自持,在神策府批文书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被丰饶联军刺杀时也只是轻轻点一下指尖,唯独在跟她们闹别扭时会露出这种生动的表情。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只说不可以出远门,但附近还是可以的。”
她看着离那双狐耳在听到“附近”两个字时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曜青之前收复的那颗星球还记得吗?就是那几年月御带兵去平定的那颗,后来联盟把上面的步离人清剿干净之后,狐人们在上面开了些店铺,做了些小生意。
这些年发展得还不错,已经是个像样的小城镇了。”
离的狐耳从半垂状态慢慢竖了起来,血色的瞳孔里那层幽怨正在被另一种光一点点取代。
“不远,她们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
瑶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而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议,“要去吗?”
离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压都压不住的期待。
“真的?”
瑶星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当然,算算时间,那里正好在下雪。”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枚极细的霜花在她掌心里无声地凝结又消散,“罗浮的人造穹顶四季恒温,就连天气也是大气模拟,说起来,你很久没见过真正的雪了吧。”
离看着她的掌心,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瑶星合拢手指,将他的手稳稳握住,力道不重,却像是握住了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这次不是送他出征,不是替他挡人,不是在家门口目送他离开。
这一次,是她带他走。
离和瑶星在星槎海登上飞行舰。
镜流知道是瑶星带队后只说了句“师父看紧他”,泠霄倒是发了条消息问要不要也跟过来,被离回了一句“不必”之后在玉兆那头生闷气。
离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舷窗外罗浮仙舟的巨大轮廓在视野里缓缓缩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轻松。
克罗诺星。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战报里,在月御的述职报告中。
一颗曾被步离人占领多年的小行星,几年前由曜青舰队收复,如今是归附仙舟联盟的自治星球。
航行时间不长,民用星槎跃迁两次便到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时,舷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离伸手抹去那片雾气,然后看见了雪。
真正的雪,从灰蓝色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飞船的舷窗边缘,落在下方那片银装素裹的大地上。
远处的地平线上,落日正在缓缓沉入雪原尽头,橙红与淡紫交织的余晖洒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上,每一片雪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了。
罗浮的穹顶永远四季如春,狐苑的竹林四季常青,连雨水都是人工调控的。
他想起自己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九州青丘山的冬天也是这样的,漫山遍野的白,桃林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他在雪地里打滚,尾巴沾满了雪粒。
“在想什么?”瑶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上一次看到真正的雪,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离的目光依旧落在舷窗外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雪原上。
瑶星没有继续追问。
她将飞船稳稳地降落在城镇边缘一处被清理干净的停泊点上。
舱门打开时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特有的干净气息,混着远处不知谁家烧柴火的淡淡烟熏味。
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狐耳在冷风里微微抖了一下。
座城镇不大,依山而建,积雪覆盖着石板路两侧的矮房,暖黄色的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格外温暖。
街上有狐人小孩在堆雪人,毛茸茸的尾巴从冬衣底下露出来,晃得欢快。
几个正在铲雪的成年狐人看到瑶星,放下铲子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
“四处走走吧。”
瑶星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油纸伞,撑开,举过两人的头顶。
离看了她一眼,没问这伞是哪来的,只是微微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
两人并肩穿过城镇的石板路,穿过那片被雪覆盖的小广场,最后在城镇最高处的一棵老银杏树下停下来。
银杏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银光。
离站在树下,看着远处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雪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落着的几片雪花。
他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瑶星撑着伞站在他身侧,将伞面微微朝他那边偏了偏,遮住了他肩头还在不断落下的雪,自己的半边肩膀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蓝瞳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现在心情有好些了吗?”
离没第一时间回话,四处走了走,踢了踢脚边的雪堆,“一般般吧。”
瑶星暗笑,终于轮到自己拐一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