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后，离和瑶星在克罗诺已经住了两天。
这座酒店不大，但胜在清静。
瑶星包下了整个二楼，说是因为离喜欢清静。
离总感觉连一楼都没什么客人，但这颗星球刚恢复生机不久，人少也正常，便没再多想。
每天清晨他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瑶星已经提前泡好了茶。
上午两人在窗边下棋，窗外是连绵的雪景与远处的冰海。
下午出门看看这颗星球的其他风景，昨天去了山那边的温泉镇，前天去了海边的礁石群。
今天酒店里格外安静，连前台的服务生都告了假。
瑶星便主动去做饭了，说最近总是吃酒店的东西，想自己动手。
离靠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走向观景台。
刚才吃完早饭之后，瑶星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出棋盘，而是说想带他去看一棵银杏树。
“昨天去温泉镇的路上看到的，就在酒店后面不远。”
她说话时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但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
离当时正低头喝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棵银杏树比他们前天在城镇最高处看到的那棵更老，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一层新落的薄雪，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瑶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枝丫间漏下来的天光。
“克罗诺的银杏树跟罗浮的不太一样。罗浮的银杏是移栽的，这里的银杏是原生种，树龄更长，叶子也更小一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蓝瞳从枝丫间移开，落在他脸上，“而且，冬天不枯。”
离觉得她今天话比平时多，但他没有多想，只是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老树。
“树不错，等回了罗浮，可以在狐苑也种一棵银杏，兰裳上次说院子里的竹子太多了，应该换换花样。”
瑶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晨光透过银杏枝丫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浑然不觉，还在说着兰裳上次把竹笋全挖了的事。
然后一片雪从枝头滑落，正落在他肩上。
瑶星伸出手，替他拂去那片雪，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收回手，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下午瑶星在厨房里处理食材。
她将新鲜的鱼从冰盒里取出来，放在砧板上，修长的手指握着菜刀，动作精准而利落。
这条鱼是昨天从海边的渔市上买的，克罗诺本地的冰海鱼，肉质紧实。
她一刀剖开鱼腹，清理内脏，在鱼身两侧划了几道斜刀，抹上盐和姜片，放进蒸锅。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观景台上的离。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白发在暮色里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正靠在栏杆上，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很入神。
她从袖子里取出玉兆，打开八个字的群聊。
群成员只有五个人，她、镜流、兰裳、泠霄、月御。
群名已经被改过很多次，现在的名字叫“大狐狸防丢互助组”。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把玉兆收回袖子里。
锅里蒸着鱼，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淡淡的鲜香。
她靠在厨房的墙壁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等待着鱼蒸熟，要是自己早些看清，会不会结局不一样呢？
离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克罗诺的冬日落日来得特别早，才刚到下午，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橙红。
悬崖如刀削般陡峭，下面是沉浮着破碎冰面的海，浮冰在洋流中缓慢移动，撞在一起时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击玻璃。
他很久没见过这种风景了。
罗浮的人造穹顶永远恒温，狐苑的竹林永远翠绿，连雨水都是按计划降下的。
而这里，风是真实的冷，雪是真实的白，海浪拍打崖壁时溅起的冰晶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罗浮承载着太多羁绊。
镜流每天早上要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吃早饭，兰裳每隔一个系统时就要发消息问他在干嘛，泠霄逮着机会就把他往房间里拖，月御下班之后开着星槎跨星域跑来蹭晚饭。
还有丹枫，那条小龙每次来狐苑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喝茶，什么都不说，却比谁都待得久。
他放不下这些和他有羁绊的人，所以实际上是他自己选择了将自己束缚。
不是仙舟需要他留下，是他自己愿意留在那些人的目光所及之处。
他知道丰饶的力量对自己有一定的影响....
更容易心软，更难以拒绝真诚的请求。
但几百年前在苍城茶馆，他还没有被丰饶赐福的时候，就已经在被动的去接受兰裳每天雷打不动的探望，接受镜流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手。
所以这不是丰饶的错，是他自己的问题。
想得太入神，都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
“你好呀，我是绯樱。”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离微微一惊，转过头，眼前是一抹粉色的身影。
粉色头发的狐人少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观景台的栏杆边，正歪着头看他。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不似仙舟人风格的冬衣，袖口和领边都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粉色的长发编成两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前，发尾也缀着两团小绒球。
她正眨着那双粉彩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完全不像是偶遇....
那眼神太专注了，像是专程来找他似的。
“在下离。”
他微微颔首，“绯樱姑娘是本地人？”
他记得这酒店今天没有其他客人，按理说不该有人出现在观景台上。
“不是哦，我是来克罗诺玩的，听说这家酒店的观景台风景特别好，就溜上来看看。”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粉彩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往前探了探身子，“离先生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在看海。”
离如此说着。
他当然不是只是“在看海”，但没必要跟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解释自己在想什么。
绯樱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双手撑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海真好看！我住的地方没有海，只有一大片沙漠，晚上的时候沙子会被风吹得像水一样流动，好看是好看，但看久了还是会腻。”
她转过头看着他，“离先生是仙舟人吗？长得真好看，头发比雪还白。”
“...算是吧。”离沉默了一瞬。
这姑娘说话太直了，让他想起当年的兰裳。
厨房里，瑶星系着围裙正在处理食材。
她将处理好的鱼放进蒸锅，调好火候，洗了手，走到观景台入口处想叫离吃饭。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粉色头发的狐人少女正趴在离旁边的栏杆上，歪着头跟他说话，离微微侧身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两人的身影被夕阳勾出两道金色的轮廓，看起来很自然。
瑶星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苍城舰队上见到离时也是这样的距离。
隔着一扇舷窗，他站在舰桥外面，她站在舰桥里面，中间是漫长的星河和无数待处理的事务。
后来战争结束，她退位了，住进了他的狐苑，每天都能见到他。
她帮他养竹子，陪他下棋，在他被其他女人缠得脱不开身时替他解围。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同住一间酒店，同桌吃饭，同在一个屋檐下....
这些在其他女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在她眼里却像是某种精心布置的棋局，每落一子心跳都会加速几分。
而他浑然不觉，只是把她当成可以放心交出后背的战友，当成可以一起下棋喝茶的家人。
她攥了攥围裙边缘，然后松开，走上前去。
“离，吃饭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蓝瞳从绯樱身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转向离，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亲近，“本地的鱼，味道还不错。”
离点了点头，转向绯樱，礼貌而疏离地说了声“失陪”，转身跟着瑶星往餐厅走去。
绯樱站在观景台上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粉彩色的眼睛眨了眨，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