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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保护你

    “这不是还有一艘。”


    港口内,兰裳指了指一艘停在角落的星槎。


    “这个?你....”


    离看着眼前这艘星槎,眼角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抽,是眼尾的肌肉连着跳了三下,连带着他握剑的手指都紧了半寸。


    停在他面前的这艘星槎,型号老得他在兰裳借给他的《仙舟民用星槎图鉴》里都没见过,船身原本的漆面已经完全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合金壳体,锈层厚得能用手抠下来。


    前舷窗裂了三块,后舷窗干脆整扇不见了,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金属板胡乱焊住了。


    左舷的推进器喷口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里面筑过窝。


    整艘船歪歪斜斜地停在泊位上,四条支撑腿有一条已经完全断了,船身靠另外三条腿勉强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角度,随时都可能一头栽进泊位底下的维修沟里。


    “兰裳,你老实说,这还有救吗?”


    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些许,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


    这是他在表达某种接近于“无语”的情绪。


    兰裳站在他旁边,骨刺还扛在肩上,歪着头打量了这艘星槎好一会儿。


    她的狐耳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回左边,最后定在一个略显心虚的角度。


    “我说有救你信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压不住的心虚。


    “少贫嘴。”


    离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精准,刚好够让她“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又不至于真的疼。


    他把含光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刺入金属地板三寸,稳稳地立在那里,剑身上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下淌。


    然后他盘膝坐在了原地,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朝那艘星槎扬了扬下巴,“再不想办法跑出去,咱们不被孽物淹死,也得被吸走一起去喂那颗星球。”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头顶。


    穹顶的裂口比刚才更大了,透过裂口能直接看到那颗暗红色的死星。


    星体表面翻涌的黑气比之前更加狂暴,无数条触手般的黑气从地表延伸出来,缠绕在苍城仙舟的舰体上,像是巨蟒在绞杀猎物。


    金属变形的哀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持续,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发颤。


    兰裳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头顶的死星,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地上盘膝而坐的离。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笔直,白发垂落在肩侧,含光剑立在他身旁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死去的巨舰上等死的人。


    但兰裳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频率不快不慢。


    他只有在思考不太乐观的事情时才会做这个动作,嗯....在自己表白时她见过。


    “兰裳,放松点,相信我。”离如此说着。


    但兰裳的眼神暗了暗,淡淡地回道,“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种酸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从刚才在储物间里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开始就一直在喉咙底下堆积着,堆到现在终于有点堵不住了。


    她把骨刺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走到离旁边,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了下来。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大不了你就放下我跑呗。”


    她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反正我兰裳跑了大半辈子商,最值钱的货也就三条破船,实在不行,有你陪着我....也不错?”


    话没说完,脑门上又挨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重了几分,弹得她额头微微发红。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


    离的手从她额头上收回来,重新搭在膝上。


    他转过头,血色的瞳孔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也没有视死如归的激昂,只有一种很平淡的笃定。


    离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过太大的情感波动,包括现在。


    “我的命是你救的。在我彻底死亡之前,不会有人能够碰到你。”


    兰裳沉默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用力到关节发白。


    离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她保证明天茶馆还是会照常开门。


    但她听出来了....


    他说的是“在我彻底死亡之前”。


    不是“在我们逃出去之前”,不是“在云骑军来救援之前”,是“在我死之前”。


    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他用的每一个词都是精准的。


    离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他选择用“死亡”这个词,就意味着他确实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他考虑过了,然后平静地接受了,然后继续坐在她旁边,用一种像是在聊天气的语气跟她说“不会有事”。


    “你这人...”


    兰裳转过头,把脸别向另一边,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离没有追着她看。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头顶那颗死星,给她留出了整理表情的空间。


    风吹过废弃的星槎海港口,带着金属烧焦的气味和星海深处渗进来的冷意。


    他的白发被风撩起来,几缕发丝飘过兰裳的肩膀。


    兰裳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茶馆里那种沉水香的沉稳厚重,而是一种清冽而干净的冷香,像是高山雪线以上才有的雪莲,极淡极幽,若有若无。


    她第一次靠他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这个味道她以前偶尔也捕捉到过,在茶馆里擦肩而过的时候,在他递茶给她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离本身的气息,不是熏香,不是茶香,是他作为一个狐妖与生俱来的体香。


    然后她努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硬生生憋回去。


    她是跑商跑了三十年的商人,在步离人的炮火里走过三进三出,在谈判桌上跟天舶司的老狐狸们磨过无数个来回,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不在任何人面前。


    “好啦好啦。”


    离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适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含光剑,挽了个剑花将剑身上的冰霜抖落,然后重新插回身边。


    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虽然我比较自私,也怕疼,但我绝不会丢下你们的,放心吧,保护你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着,手掌一翻,一道极淡的光华在他掌心闪过。


    一碟豆糕凭空出现在他的手里,方方正正的绿豆糕,表面印着五瓣花的纹样,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他把碟子往兰裳面前一递,“尝尝?”


    “放心,这次是加糖版。”


    兰裳转过头,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她的睫毛还湿着,眼眶泛红,这一瞪不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狐狸在冲人龇牙,奶凶奶凶的。


    “谁要你的东西。”


    她把头扭回去,声音闷闷的。


    离低头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吐出的瞬间裹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飘过兰裳的鼻尖。


    他弯下腰,把豆糕搁在她膝上,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抱膝,姿态难得地随意了几分。


    “我的大哭包,别伤心啦。”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而稳的调子,但用词的边界比平时松动了许多,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我保证我绝对会好好的,完完整整地把你们带出去。”


    兰裳转过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能正眼看他了。


    “那你呢?”


    “我?”


    离微微偏头,嘴角勾了勾,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鲜活气,“我都说了我很自私的,肯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要不是你,我第一次差点都死了呐。”


    “那种陷入虚无的感觉...我也不想在经历第二遍。”


    他看着兰裳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蓄着泪,但已经在努力往回憋了。


    她的狐耳半垂着,耳尖微微发颤,尾巴在地上无精打采地扫来扫去。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兰裳忽然动了。


    她转过身,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力道不小,撞得离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慢慢落在她的后背上。


    一只手按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后脑上,指尖穿过她微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兰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那股清冽的雪莲香更浓了,萦绕在鼻尖,让她想哭又想笑。


    她能感觉到离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体温偏低,但怀抱是稳的,像一个不会晃动的锚。


    “抱歉。”


    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很稳,震动的频率透过他的胸腔传进她的耳膜,“等我们出去,一定把我的所有,都讲给你听,好吗?”


    兰裳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


    离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抱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后脑一缕碎发打圈。


    风声从碎裂的舷窗灌进来,远处又传来一声金属折断的巨响,头顶的死星又压近了一分。


    但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在这艘已经死去的巨舰角落里,他抱着她,安静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这两道呼吸。


    三步之外,镜流站在含光剑旁边,没有说话。


    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离的手指穿过兰裳发间时的那份小心翼翼,兰裳把脸埋进他肩窝时全身都在发抖的样子,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在空气里散开的淡淡痕迹。


    那双血色的大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表情依旧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左手攥着离之前给她包扎时留在袖口的一截布条,小小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开口打断,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冰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布条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把布条小心地叠好,收进袖口内侧,那是离的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料,是她在这场灾难里收到的第一份温柔。


    她不会丢的。


    但她也不会让别人知道她有多在意。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掠过离的背影,落在那艘锈迹斑斑的星槎上。


    这样光明正大地扑进离的怀里.....


    那双血色的眼睛里,在那个瞬间,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的嫉妒。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嫉妒被重新埋进了那片安静的赤色里,像是石子沉进了深潭,只留下几圈看不见的涟漪。


    离的手还搭在兰裳的后脑上,头顶忽然炸开了一声巨响。


    是一声短促而剧烈的爆裂,像是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被一瞬间撕成了两半。


    他猛地抬起头。


    透过星槎海碎裂的舷窗,透过穹顶上那道横贯东西的裂口,他看见了苍城仙舟的将军府。


    将军府悬浮在仙舟核心区的正上方,是一座独立的要塞式建筑,通体由银灰色的合金铸成,在平时看去像一枚镶嵌在城市心脏位置的徽章。


    而此时,整座将军府正在解体。


    它的底部装甲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外向内撕开,从将军府裂开的底部,三道流光正冲天而起,直刺穹顶之外的暗红色死星。


    最前面的那道光是金色的,一种炽烈到近乎发白的灿金,像一柄被烧到极致的利剑。


    那是令使的力量...离在茶馆里感知到过的那团篝火,此刻正在全功率燃烧,亮得他几乎要眯起眼睛。


    “那是将军...”


    兰裳从他怀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离没有回答。


    他的夜视能力比兰裳强太多,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清那三道流光中的身影。


    飞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披金甲的仙舟女子,身形修长,面容因为距离太远而模糊不清,但她手持的那柄阵刀通体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灼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她身后紧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骁卫,一男一女,男的手持重剑,女的手挽长弓,身上的轻甲反射着将军金刀的光焰,像是两颗追随着烈日的流星。


    三个人,三道流光,朝着那颗占据了半个天空的死星直直撞去。


    将军挥出了第一刀。


    刀光劈开了死星表面翻涌的黑色妖气,斩断了一条正在鞭打仙舟舰体的触手,势头不减,继续朝星体地表砸下去。


    触手断裂处喷涌出大量黑雾,黑雾中夹杂着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尖叫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一刀在死星的地表上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焦痕,焦痕边缘燃烧着零星的金色火星,但只燃烧了几个呼吸就被更多涌上来的黑气扑灭了。


    死星没有受伤。


    它甚至没有“反应”....


    没有愤怒,没有反击,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情绪的东西。


    它只是继续缓慢地靠近,黑气从焦痕两侧涌过来,将那道刀痕重新填满,像沼泽吞没一根树枝一样平静而不可阻挡。


    将军没有停。


    金色刀光在星海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幕,每一刀都精准地斩断一条触手,都在死星地表留下焦黑的伤痕。


    她身后的两名骁卫同样在全力输出,三个人在星海中打出了一片极其惨烈的防线,硬生生将死星逼近的速度拖慢了几分。


    兰裳攥紧了离的袖子。


    “他们能赢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祈求。


    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锁在将军身上,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兰裳看不到的东西。


    那道金色的刀光,那团燃烧到极致的令使之力,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死星的黑气在侵蚀它。


    每劈出一刀,刀身上的金色就会被染上一层极薄极淡的黑雾,像是一盏灯的灯罩正在被一层一层地糊上黑纱。


    将军的力量很强,远比他在九州见过的大多数大妖都强,足以独当一面镇守一域。


    但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大妖,甚至不是一个“敌人”....她面对的是罗睺,是吞食世界的灾星,是连他这位渡劫期的九尾白狐都无法正面硬撼的存在。


    她不是不够强,只是还不够。


    战场上的局势在他作出判断的同一时间急转直下。


    死星表面的一条裂缝忽然张开了。


    那是一张嘴。一张横贯小半个星体表面的、由无数层叠的黑色妖气组成的巨口,从里到外翻涌着几乎凝成液体的黑雾。


    巨口张开的瞬间,整个星槎海都被一股从头顶倾轧而下的威压笼罩住,兰裳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离一把捞住腰才站稳。


    镜流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含光剑的剑柄上,剑身上的寒气激得她一激灵,反而让她站稳了。


    那个使重剑的骁卫离巨口最近。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拽进了那张巨口之中。


    黑雾在她身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的盔甲在黑雾中迅速腐蚀碎裂,皮肤在接触黑雾的瞬间开始溃烂变黑。


    她挣扎了一下,只是短暂到几乎看不见的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消融在了黑气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第二条触手从弓手的侧后方伸出来,无声无息地缠住了她的腰。


    她的皮肤在半个呼吸之内变成灰褐色,五官塌陷移位,弓箭从手中脱落,然后她整个人被拽进了那张巨口,消失不见。


    将军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两名骁卫消失的位置,看到了那片正在合拢的黑雾,看到了自己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的金刀还在燃烧,但火焰已经比最初黯淡了不止一半。


    她冲进去了。


    带着那道最后的金色刀光,孤身一人冲进了那张横贯星体的巨口。


    刀光没入黑雾,像是火把被投进了深井,光芒被黑暗一层一层地剥落、吞噬、绞碎。


    黑雾翻涌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寂静。


    整艘苍城仙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兰裳的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离依旧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右手握住了含光剑的剑柄,剑身上的寒气无声地浓了几分。


    所谓的帝弓,并没有向祂的人民垂眸。


    离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兰裳和镜流。


    “将军死了,骁卫全灭。”


    “云骑军...现在应该是敌人。”


    他的声音依旧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接下来,轮到我们自己了。”


    (丘丘裙:幺零九三幺二五幺六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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