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盘膝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含光剑横在膝前,剑身上的寒气一明一暗地吞吐着,像是也在喘息。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不是因为不想动,只是他的身体在慢慢崩溃。
从停云馆一路杀到星槎海,他带着镜流穿过了大半个正在崩毁的东四区,沿途斩杀的孽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每一剑他都刻意控制着力道,用最精准的角度,最经济的剑气去解决目标,能一剑解决的绝不出第二剑。
但积少成多,八十剑就是八十次催动含光,八十次将虚数能灌入剑身,八十次在渡劫时留下的旧伤上反复撕扯。
他的后背靠在支撑腿的金属柱上,闭着眼,感知沿着自己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体内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糟一些。
渡劫时的雷击伤到了他的本源,九条尾巴只剩下五条能用,剩下的四条连实体都维持不了,缩成了四团黯淡的光团悬在尾椎骨的位置。
五尾程度的修为,放在九州勉强算个中位妖仙,放在这艘被罗睺笼罩的仙舟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风与雪的权柄还在运转,他用风为镜流治伤,用霜雪配合含光斩杀孽物,两个权柄轮番使用,消耗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从一只本就不满的水桶里一瓢一瓢地往外舀水。
而含光剑上的寒气,每一次催动都会沿着剑柄反噬回来,在他体内的旧伤上咬一口。
他将感知从经脉中收回来,缓缓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离唇三寸处就凝成了白雾,白雾里夹着几丝极细的冰晶,落在地上叮叮作响。
以如今的力量,配合堪舆图,足够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堪舆图里封存的神兽虚影,他还能召唤几次。
风雪权柄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含光剑的伤势反噬也在可控范围内。
只要不超出极限,他还能打。
他睁开眼,扶着含光剑的剑柄缓缓站起来。
膝盖在站直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他面不改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那点不适压了下去。
然后他弯腰捡起之前搁在兰裳膝上的那碟豆糕,碟子还稳稳地托在他掌心里,豆糕一块没少,只是已经凉透了。
“大哭包,真的不吃点吗?”
他把碟子又往兰裳面前递了递,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语气里的纵容已经懒得遮掩了,“咱们要准备走了。”
兰裳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眶已经不怎么红了,但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没干的泪珠,被她飞快地用手背蹭掉。
她从碟子里拈起一块豆糕,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含糊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还没散干净的鼻音和一丝怎么藏都藏不住的不爽。
“你才是哭包。”
离看着她那副腮帮子鼓鼓 眼眶微红,但还要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手里的碟子塞到她手里,语气无奈而纵容,像是被一只不讲理的小狐狸闹得没了脾气。
“是是是。”
他说完,绕到兰裳身侧。
兰裳正低头咬着第二块豆糕,注意力全在糕点上,丝毫没有防备。
离的右手无声地抬起来,指尖并拢,在她后颈的某个穴位上轻轻一按。
力道精准,不重不轻,恰好够截断她的意识流。
兰裳的身体微微一僵,嘴里还含着半块豆糕,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就软软地往旁边倒了下去。
离早有准备,左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将她轻轻放平在地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直起身,转过头。
含光剑还插在原地,剑身上的寒气一明一暗地吞吐着。
而剑后面,镜流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
那双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脚跟踩着地板上的裂缝,重心微沉,是一个随时准备跑的姿态。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的手。
就是刚才按在兰裳后颈上的那只右手。
离的眼角抽了一下。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他那些在兰裳面前屡试不爽的招数在她这里完全不管用。
“放心...”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我不会伤害你们。”
镜流没有放松警惕。
她又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含光剑的剑柄。
剑身上的寒气拂过她的后脑勺,她的白发被撩起来几缕,但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的目光从离的右手移到他的脸上,声音很轻。
“你怎么办?”
离微微一顿。
他本来想说“我随后就到”之类的托词,但在镜流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血色瞳孔面前,他忽然觉得这种谎话说不出口。
镜流成熟的不像小孩。
她没有问“为什么打晕她”,没有问“你要带我们去哪”。
她问的是“你怎么办”
她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先送你们走。”
离没有再绕弯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然后我垫后。”
镜流倔强地摇了摇头,她的白发跟着甩起来,扫过含光剑的剑身,沾上了几粒细小的冰霜。
“我不信,我也不走 你带着她走。”
离往前迈了一步,镜流往后退了一步。
“笨。”
离又迈了一步,语气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你们是拖油瓶,你们走了我才放心。”
镜流又退了一步,后脑勺撞上了含光剑的剑柄,发出一声闷响。
她吃痛地皱了一下眉,但脚一步没退。
她抬起眼,血色的瞳孔直直地刺进离的眼睛里。
“你刚刚拿剑的手都在抖。”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骗人,你不是殿后,你是想去送死。”
离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修长,指尖微凉,稳稳地垂在身侧。
但镜流说的是对的。
刚才他把含光剑从地板上拔起来的时候,虎口在微微发颤。
很细微的颤抖,但镜流就在身边 她看的清清楚楚。
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在魔阴身遍地、死星压顶的绝境里,还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镜流。”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小姑娘”,不是“你”,是她在茶馆里告诉他的那两个字。
镜流的身体微微一僵。
离趁她分神的这一瞬间,左手屈指一弹。
一缕极细的霜雪之气从他的指尖射出,精准地落在镜流的脚踝上。
霜雪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凝结成两圈薄薄的冰环,将她的小腿固定在地板上。
冰环不冷,也不会伤到她,只是让她暂时动不了。
镜流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冰环,又抬起头看着离,那双血色的大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嘘...好啦。”
“你这小孩....”
离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虽然相识不久,但我的小镜流啊...”
声音里的清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那片被他藏了整整两千年的柔软,“怎么就不能自私一点呢。”
镜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离的手指从她头顶滑到后颈,跟兰裳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
镜流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
离接住她小小的身体,动作比抱兰裳时更轻。
镜流的白发散在他臂弯里,跟他的发色一模一样,在黑暗中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把她放在兰裳旁边,让她的头枕在兰裳的胳膊上,然后把那碟还没吃完的豆糕端端正正地摆在她们俩中间。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右手在虚空中一翻,五指微张,一道极其古朴的卷轴从他掌心浮现。
卷轴通体玄色,两端各嵌着一枚暗金色的轴头,轴头上雕刻的山海经异兽图腾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
画卷在他身后缓缓展开,展开的部分只有三尺左右,但露出的画面上密密麻麻地画着九州山川的堪舆地形,山川之间游动着几缕极细极淡的金色光丝。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展开的堪舆图上轻轻一划。
一滴金色的精血从画卷中浮起,悬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着。
离双手结印,十指翻飞,指尖带出的青色流光在空中画出一道繁复的传送阵纹。
阵纹以那滴精血为核心,不断扩大,在半空中铺成了一面直径约一丈的光轮。
光轮的光芒并不刺眼,带着山川草木气息的淡金色,与头顶那颗死星的黑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传送阵的另一端离这里不会太远,以他目前的修为,跨星域的传送做不到。
但足够将她们送出苍城仙舟的舰体范围,送到附近星域里最近的仙舟联盟救援舰队能够探测到的位置。
至于救援舰队会不会发现她们,他并不担心。
兰裳身上还有他亲手做的平安符,那符箓的气息对于仙舟人的探测设备来说可能识别不到,但对于任何一位命途行者而言,符箓上附着的清气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足够醒目。
他将传送阵的光轮缓缓降下,笼罩住地上昏睡的兰裳和镜流。
光轮触碰到她们身体的瞬间,温润的金光将她们轻轻包裹住,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光茧。
离站在光轮边缘,低头看了她们最后一眼。
兰裳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尾巴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卷起来,毛茸茸的尾尖搭在手背上。
镜流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皱着,小小的手指攥紧了离之前给她包扎时用的那截布条。
离收回目光,右手一翻。
“去。”
光轮猛地收缩,然后炸开成一团无声的金色光晕。
光芒散去之后,地上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金属地板,那碟豆糕被传送的余波震翻了两块,碎渣散落在她们刚才躺过的位置。
离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豆糕碎渣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搁回碟子里,把碟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泊位的台阶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重新盘膝坐下,将含光剑平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现在,他可以专心对付自己了。
体内的伤势在他停止移动的瞬间开始全面反噬。
之前被他用修为强行压住的旧伤,在失去了压制之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沿着经脉蔓延开来。
含光剑感应到了主人的状态,剑身上的寒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逸散。
那股寒气沿着剑柄蔓延到他的手指上,在他的指节上凝出了一层白霜。
白霜沿着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所过之处肌肤失去血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力气阻止了。
渡劫失败时雷劫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一道贯穿伤,那道伤一直没有愈合,只是被他的修为勉强封住。
而现在,封不住了。
寒气倒灌进丹田,沿着那道贯穿伤往全身渗透,他的经脉在一寸一寸地冻结,血液流速在放缓,心跳在变慢。
冰霜从他的小臂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往胸口和后背扩散。
他的白发上也缀满了细小的冰粒,在星槎海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点,像是一片被冻住的星河。
冷。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冷了。
九尾白狐天生属于风雪的拥抱,冰霜对他而言不是伤害,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含光的寒气失去了控制,连同他体内残留的雷劫之伤一同反噬。
冷是从内往外渗的,从他的丹田渗到经脉,从经脉渗到骨髓,从骨髓渗到意识。
他的意识正在一层一层地变薄,像是窗玻璃上的霜花,正在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地失去透明度。
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在茶馆的窗边打盹,表情平静而松弛。
然后,意识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光,但比光更温和,比光更安静,像是冬日里第一片落在脸颊上的雪,带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慈爱。
离在意识里睁开了眼。
他看到的不是星槎海的废墟,不是含光剑上的冰霜,也不是头顶那颗暗红色的死星。
他看到的是一个盘坐着的人?
不是人,是神。
寿瘟祸祖,他在仙舟史书里读到过这个名字,在兰裳借给他的那些泛黄典籍里看到过祂的记载。
在仙舟联盟的官方叙述中,祂是赐予长生种永恒寿命的神明,也是魔阴身的根源,是恩赐也是诅咒。
而现在,祂就站在他面前。
离没力气抬眼看祂的容貌,只能感受到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慈爱,有一种极其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条件的关怀。
祂没有言语,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祂抬起了手。
那只手穿过意识与现实之间的界限,轻轻拂过他的身体。
离感觉到那道贯穿了他身体的雷劫之伤正在被某种极其温和的力量包裹住,像是在冰封的冻土上洒下了一捧温热的泉水。
冰霜在他身上停止了蔓延。
从心脏开始,一股暖流往四肢百骸扩散,缓慢而稳定,像是在一片一片地解冻被冰封的大地。
被寒气倒灌而冻结的经脉开始重新舒张,血液重新流动,皮肤上的白霜从边缘开始消退,露出底下恢复了血色的肌肤。
含光剑上的寒气也被那股力量同时安抚住了,狂乱的寒流被重新纳入剑身的脉络之中,从失控的野兽变回了一柄温顺的神兵。
离的意识在恢复,但他的感知依旧是模糊的....
他没有抗拒。
他又没有信仰,有人能帮他,他自然愿意活下去。
他把那口一直绷着的呼吸慢慢吐了出来,然后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温和里还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之中。
奉献自动触发丰饶神力。
(药王慈怀jpg.)
(丘丘裙:幺零九三幺二五幺六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