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止茗轩的窗口望出去,长乐天的彩灯刚刚亮起,橘黄与暖红交织的光影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将街上来往的行人映得忽明忽暗。
离放下茶杯,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瑶星身上。
“我的想法?”
瑶星看着眼前的狐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轻轻落了地。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遮住了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然后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前线有我,有腾骁,足矣。”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其笃定的分量,“慧骃的确不好对付,造父也足够强大,但他的兽首不会比我的剑更坚硬。”
自信。
这是离在心里给出的第一评价。
但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盲目自信,而是千锤百炼之后 对自己手中之剑的绝对把握。
他能感受到瑶星身上那股不弱于腾骁的虚数能,锋锐、凝实、如山巅积雪终年不化。
这种层次的剑意他在苍城仙舟上未曾感知过,苍城的将军虽然也是令使,但她的力量更偏向于战场调度与全军鼓舞,不像瑶星这样将所有修为都淬炼成了一柄剑。
腾骁是令使,瑶星也是令使级的战力,再加上他自己,罗浮此次出征至少有三尊令使级别的存在坐镇。
在这样的配置下,元帅府想把他调去曜青,从战略调配的角度来说倒也无可厚非.....
毕竟三尊令使堆在一艘仙舟上确实有些富余,而曜青那边月御刚上位,手上正缺人。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谁都懂,更何况苍城刚刚出事,谁都不希望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换句话说,仙舟联盟的高层有点被刺激到了,他们比谁都希望曜青能尽快安稳下来。
况且自己还是狐人,把自己调过去怎么说都能说的通,况且曜青还是以狐人为主的仙舟。
不过离并不准备离开。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竹林的每一根竹子他都认得,神策府侧室书架上每一份战报的摆放顺序都是他亲手调的,狐苑厨房里那口炒锅的脾气被他摸得比含光剑的剑锋还熟。
倒不是说舍不得罗浮,只是单纯不想再去适应新环境而已。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瑶星腕间那枚平安符上。
符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朱砂的纹路也因为年岁太久而微微暗淡。
他的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青光从指腹下流过,沿着符文的沟壑重新走了一遍。
磨毛的边角重新变得平整,暗淡的朱砂恢复了最初鲜红的色泽,符箓正中的那道剑意也重新被灌注了活力,在暮色里泛着清冽的微光。
一股流风从两人之间拂过,吹起了离的白发,也吹起了瑶星散在肩头的黑发。
几缕发丝在风中短暂地交缠了一瞬,然后各自落回原位。
“前线有我,将士们的身后会多一盏光。”
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
瑶星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枚重新流转着清光的平安符,然后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握住了离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握住了一柄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剑。
离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长期握剑磨出的薄茧,此刻正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打断她的动作,只是安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你都说了你的剑很快。”
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如我负责掠阵如何?”
“公司支援的旗舰很安全。”
瑶星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不一样。”
离反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但握力很稳,像是在接住一柄从剑架上落下来的剑,“虽然我是策士没错,但我可不是只会撰写文书的书生,哪有这么容易死?”
瑶星盯着他那只反握上来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人交握的手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窗外的长乐天依旧喧闹,茶客们在楼下高谈阔论,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知哪家店铺的留声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仙舟民谣。
这些声音涌进茶楼二楼,却被竹帘和沉默挡在了外面。
最后她又反握了回去。
手指从离的手背滑进他的指缝,五指交错,扣紧。
不是那种情人间的十指相扣,而是一种更接近战友在出征前相互托付的握法,坚定,沉稳,不留退路。
至少离是如此认为的....
平安符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轻轻晃动,符面上重新流转的清光映在她的蓝瞳里,像是深冬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我会看着你的。”
她如此说着。
语气依旧清冷,但尾音里压着的东西,离觉得自己大概是听懂了。
虽然他不太习惯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他觉得还蛮不错的。
从止茗轩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长乐天的彩灯次第亮起来,橘黄与暖红交织的光影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离在茶楼门口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瑶星。
瑶星也在看他。
“走吧,我送你回去。”离说。
“不必。”
瑶星的回答依旧是那副简短的风格,但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这几天大家都忙,你早些休息。”
离点点头,没有坚持。
他转身往狐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瑶星还站在茶楼门口,暮色里的彩灯光影落在她墨蓝色的衣袂上,像是一层极淡的星辉。
她腕上的平安符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符面上重新流转的清光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推开狐苑的院门时,竹林的沙沙声依旧。
正厅的木格窗上亮着灯,但门口多了一个人影,偏着脑袋,像是睡着了一样坐在正厅门口的石阶上。
镜流抱着含光剑,背靠门框,白发披散在肩头,赤瞳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她已经换了身衣服,不再是上午那身骁卫制服,而是一件素白的便袍,袖口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位置。
看到他推门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含光剑往门框上一靠。
“离。”
她刚往前迈了半步,离就往旁边侧了一步,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剑招拆解。
镜流扑了个空,但她没有踉跄,只是停在离身侧半步的位置,转过头看着他,赤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委屈。
“镜流,你越界了。”
离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原本该有的严肃,但他眼尾那一点点还没完全褪去的红出卖了他。
镜流看着他的眼尾,又看着他那副强装出来的冷淡表情,眼睛里的委屈瞬间被另一种更灼热的光取代。
“可我不就是离的童养...”
离上前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掌心精准地覆在她嘴唇上,把她后面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该死的...
童养媳这个词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腾骁?还是木祁这个混小子?
或者是她从兰裳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些言情话本上自己看的?
但不管是哪个来源,这个词都绝对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不许胡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
镜流眨了眨眼,那双赤瞳在离的掌心上方显得格外无辜。
她点了点头。
离盯着她看了两息,确认她不会再乱说话,这才慢慢松开手。
他的手刚从她嘴唇上移开,镜流就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但不是上午那种把人按在软椅上的扑法,而是一个更接近撒娇的拥抱。
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白发蹭过他的下巴。
“镜流,我说了,你越界了。”
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气比刚才又重了几分。
他抬起手想把她从怀里拎出来,但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反手扣住了手腕。
她的五指收得不算紧,但位置掐得很精准,恰好扣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拇指轻轻按着他的腕关节,让他没法发力挣脱。
这是擒拿术里的基础招式,被她用在了撒娇上。
“越界?”
镜流从他胸口仰起脸,赤瞳里的火不但没有被他的威严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可我们之间...”
她看着离那副强撑着冷淡,眼尾却还泛着红、耳根也没恢复正常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点燃了一整片竹林,火光冲天,再也扑不灭了。
她真的好喜欢离这副样子....
明明已经被她吻到全身发软过,明明眼尾的红还没褪干净,明明她的气息还在他衣领上残留着,却还要板起脸拿出首席策士的威严来压制她。
这副强撑的冷淡底下翻涌着的狼狈与纵容,比任何主动的温柔都更让她欲罢不能。
离看见镜流眼里那团火了。
那双赤瞳里的光他太熟悉了,上午在软椅上她把他按下去之前,眼里就是这种光。
他心里警铃大作,一把将人从怀里揪出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固定在离自己一臂远的距离。
然后他拿出了自己最严肃的表情,声音压得低沉而威严。
“镜流骁卫,你越界了!”
镜流被按着肩膀固定在一臂之外,歪着头看他。
离的这句“镜流骁卫”用的是他在神策府训诫下属时的语气,平日里在神策府里这语气一出来,路过的年轻军士们能吓得连军礼都忘了怎么行。
但在镜流眼里,他越是拿出首席策士的威严,越是用这种训诫下属的语气叫她,她就越兴奋。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言情话本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以下犯上”的情节,不是因为被犯上的那个人不够强,而是因为他太强了。
强到平时所有人都仰视他,只有你能看到他被打乱节奏之后手忙脚乱的样子。
这种反差本身就足以让人上瘾。
“唔.....越界。”
镜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一杯回味悠长的茶。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来,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往前倾了半分。
离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就知道自己又犯了个错误,他刚才不应该叫她“骁卫”的。
就在镜流挣脱他的双手准备第三次扑上去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兰裳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还没换下来的靛蓝色劲装,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串刚从仓库带回来的货单。
她的狐耳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眯起,目光从离身上扫到镜流身上,又从镜流身上扫回离身上。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跑商的老手,嗅觉比大多数人都灵敏,不只是对香水和酒精的嗅觉,还有对“不对劲”的警觉。
她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离身上的味道变了。
离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雪莲香,清冽干净,像是高山雪线以上才会有的冷香。
但今天这股冷香里裹着另一层不属于他本人的气息。
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每次镜流从离的房间出来,离的衣服上都会残留着几分相似的味道。
但今天的浓度比平时高得多,绝不是蹭一下就沾上的程度。
都蹭到衣领上了....
这种程度的浸染,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蹭了一下抱了一会儿。
第二件事是镜流的站姿。
镜流正站在离面前一臂的距离,被离按着肩膀,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那是一个随时准备往前扑的姿态。
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某种兰裳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火,那可不是对长辈的依赖,也不是对长官的尊敬。
这样的火光她最熟悉,她在梦里对着离的背影想象了无数次。
兰裳把手里的货单搁在门边的石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随时可能会被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然后她迈步走进院子,尾巴在身后缓缓地左右摆动。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不是真心话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