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裳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串刚从仓库带回来的货单。
暮色从她身后涌进院子,将她靛蓝色衣装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她的狐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缓缓地左右摆动,嘴角挂着一个标准式的微笑。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不是真心话的歉意。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离和镜流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这一扫,她全看见了。
离的手刚从镜流肩膀上收回来,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眼尾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嘴唇虽然没破,但颜色比平时深了半个色号。
衣襟倒是整齐的,但那整齐里带着几分刚被重新拢好的仓促。
兰裳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烫,不是因为害羞,是气的。
她不过是抽时间去了一趟星槎港,看了眼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老公本,几艘新注册的商船,三份刚签下来的长期货运合同,还有两张存了十几年的不动产契.....
回来这小崽子就抱上了?
明明她安排得很好,今日整军,离应该在军营里耽搁一整天,镜流要随骁卫营做战前准备,两人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
她算准了时间才放心去港口的。
镜流转过身,正面对上兰裳的目光。
她没有被抓包的慌张,也没有急于解释的局促。
她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淡淡地看着兰裳,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歉意的笑,那是宣战。
离趁镜流转身的间隙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终于从她的擒拿范围里挣脱出来。
他抬手理了理本就没有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几分策士该有的平稳,“好了,我去做饭。”
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半分。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只剩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竹林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壶还搁在那里,茶已经凉透了。
兰裳先开了口。
她把货单搁在石台上,迈步走到镜流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镜流小姐....”
她拖着尾音,语气像是在跟商业对手寒暄,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你动作很快嘛。”
镜流抱着含光剑,歪了歪头。
“后发先至,老师教我的。”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现剑术招式,但尾音里那丝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她。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的程度。
“更何况,昨晚在厨房的时候,你不也下手了?”
兰裳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昨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镜流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擦剑。
当时她只顾着回味离耳垂的触感和那股让她腿软的雪莲香,没有仔细看镜流的表情。
现在她回想起来了,那天晚上镜流擦剑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每一下都擦得极重,像是在用剑油磨掉什么让她不爽的东西。
“你看到了。”兰裳的声音压低了。
“闻到的。”
镜流纠正她,“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离的味道,我的鼻子不比你的差。”
她的手指在含光剑的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离在神策府思考时常做的动作,被她学了个十足十,“兰裳姐,你安排得确实很好,今日整军,老师确实应该去军营,我也确实应该留在骁卫营做战前准备,但你忘了,我是骁卫,我可以在整军结束后申请离营。”
“我和离,都不是一般的云骑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赤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克制的得意。
“你的计划只有一个漏洞...你没想到我会直接把人拉回家。”
兰裳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镜流不是只会练剑的傻子,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得过分。
她只是低估了这份聪明的攻击性。
镜流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不太礼貌的程度。
“兰裳姐,你我之间就不用绕弯子了,师父的心思全都在离身上,这是全神策府都知道的事。”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前老师跟师父交流不多,没什么机会,但以后在前线,朝夕相处....我可不敢保证她们会不会摩擦出什么火花。”
兰裳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力道大得抽在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说,你今天这一出,是为了防瑶星?”
她冷笑了一声,“那你倒是会挑时机。”
“防师父,也防你。”
镜流坦然得让兰裳想拔剑,“昨晚厨房的事,你总得让我回敬一次。”
厨房里,离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累的,是刚才被镜流按在软椅上亲了太久,身体还没完全从那种酸软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他把恐鸟翅根下油锅,看着油花在锅底滋滋地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火候上。
他还没想好如何回应镜流这份歪掉的情感。
但没关系,明天就出征了。
到了前线,白天有战术会议,晚上有巡逻任务,镜流不可能再找到机会把他堵在软椅上。
应该吧。
晚餐时,镜流主动去帮离端了盘子。
她端着那盘红烧豆腐从厨房里走出来,步伐轻快而从容,围裙系带在腰间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蝴蝶结,白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她将盘子放在桌上时微微弯下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线条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格外柔和。
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兰裳坐在桌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一口都没吃。
离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镜流正在给他盛饭,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了几十年。
兰裳坐在她对面,狐耳半垂,尾巴无力地耷拉在椅子扶手上。
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今天跟镜流的事,兰裳大概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以她的嗅觉和观察力,能忍到吃完饭不发难,已经算是顾全大局了。
于是晚饭后,趁镜流去厨房洗碗的空档,离走到正厅门口,偏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盯着空碗发呆的兰裳。
“兰裳。”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要陪我去星槎海逛逛吗?”
兰裳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干净的阴霾。
她心里还在犹豫...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回房间好好冷静一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再制定下一步计划。
但她的身体已经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点了头。
“好。”
罗浮的星槎海与苍城的区别并不大。
同样会有的废弃泊位,同样的老式星槎残骸,同样的透明舷窗外面是无遮无拦的星海。
只是大了些,泊位的数量大概是苍城的三倍,沿着港口边缘延伸出去的观景走廊也更长,每隔几步就有一盏低矮的引航灯,暖黄色的光在深沉的夜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兰裳低着头,跟在离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在离的影子边缘,像是在做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离的影子被引航灯拉得很长,从她的脚尖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跟夜色融在一起。
她盯着那个影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兰裳。”
离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她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引航灯的暖光里撞在一起。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置气。”
兰裳抬头瞪了他一眼。
“镜流可不是小孩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离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镜流不是小孩了....
今天下午在软椅上,镜流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证明了这一点。
“不说我都知道。”
兰裳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剩下的那段距离,“她今天绝对没干好事。”
离还是沉默。
兰裳盯着他的眼睛,那双血色的瞳孔在引航灯的映照下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太了解他了...他每次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眼神就不会在自己身上。
“你们干啥了?”她步步紧逼。
“...没什么。”
离的声音明显比平时虚了不少。
兰裳的眼睛眯起来。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不太礼貌的程度。
“抱了多久?”
离的眼神又往左飘了。
“....一会儿。”
“亲了?”
“...嗯。”
“亲哪了?”
离这次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白发被星槎海港口的夜风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兰裳的脸颊。
兰裳看着他那副被逼问到无路可退的样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往下垂,原本已经褪干净的眼尾又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不说她也看出来了。
还能亲哪?
就镜流那性子,这几年来每次提到离时眼角那个弯度,她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本来胸口还烧着一团火,但看着离那副强撑着镇定,实则已经窘迫到耳根发红的样子,那团火忽然就泄了气。
她的肩膀塌下来,声音轻得几乎被星槎海的风声盖过,“也对,你是首席策士,她是仙舟骁卫,你们才应该是一对...”
“兰裳。”离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
“离,你听我说。”
兰裳打断了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只不过是一段时间里的过客 我跑商,我老了,我没法一直一直陪着你,所以....”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马上被她压住了,“所以镜流做得对,她至少能活很久,她可以陪你走到....”
“兰裳。”
这次是离打断了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几乎不存在。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递出来的,带着极其笃定的温度,“我们是家人。”
他没说“朋友”。
在星槎海港口的风里,他把“朋友”两个字吞回去,换成了“家人”。
兰裳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词在他心里的分量了。
他从不轻易说这两个字。他可以对腾骁说“我是罗浮的策士”,可以对瑶星说“多谢剑首”,可以对镜流说“你是我的徒弟”。
但他说“家人”这两个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看着兰裳的眼睛,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里。
他握得很稳,力道不重,但没有留任何可以挣脱的余地。
“只要你愿意,是可以的。”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里的笃定不容置疑,“我是丰饶的神使...”
“我不许你伤害自己!不行!”
兰裳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力道大得他的嘴唇都被挤得微微嘟起来。
她的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水雾,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倔强,“一直的陪伴...这个代价,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承受。”
离被她捧着脸,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
她总是这样,把他放在第一位。
跑商的时候每天雷打不动视频,她只是需要确认他今天也好好地坐在神策府侧室里批公文。
她从来不求回报,连想要一个拥抱都是小心翼翼地趁着他在灶台前腾不开手的时候。
这样的她,他没办法让她的眼眶继续红下去。
他自认为心如止水,但实际上,自己的内心不像自己的表面那样平淡,他也渴望长久的陪伴....
他微微摇头。
兰裳掌心里的脸颊被他的摇头动作蹭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挣开。
“如果你愿意,那不是代价,明白吗?”
兰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她的手挤得微微变形的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那句“不是代价”说出口时眼角那一丝极淡的柔光。
她摇了摇头。
她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进她的掌心,又顺着她的指缝滑进离的衣领。
“我不管,我不想看到你难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她直接吻了上去。
不是昨晚在厨房里那种小心翼翼、只敢碰一下耳垂的试探。
她捧着他的脸,嘴唇直接覆上了他的嘴唇。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力道大得离往后仰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他的后背撞上了观景走廊的护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就这样把他按在护栏上,手指从他脸颊滑进他的白发里,手指收紧,将这个吻越压越深。
离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后腰上。
不是推开,是稳住。
掌心隔着衣料按在她腰侧,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直到唇分,她才喘着气开口。
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眼眶里的水雾还没散干净,但她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一种更坚定的东西。
“你说我们是家人,这是你说的。”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离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哭红了又吻红了的眼睛。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