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正厅的长桌上摆开了六菜一汤。
恐鸟翅根炖得酥烂,清炖豆腐泛着水润的光泽,清炒竹笋是离从演武场边上那根断竹旁边现挖的。
那根竹子断了,但旁边的笋还在,他把笋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月御缩了缩脖子。
她还以为离要拿竹子打她,有些兴奋...
所以月御一落座就往离身边靠。
她的手刚碰到离的臂弯,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脑门,轻轻推回了椅子靠背上。
“坐好。”离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
月御揉了揉额头,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又往前挪了半寸。
离这次没推她,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跟下午在长乐天茶铺里说“你倒是挺熟练”时完全不同,没有无奈,没有纵容,只有一种近乎于平静的注视。
月御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乖乖把椅子挪回了原位。
她觉得有点不妙。
下午在神策府靠他肩膀他没说什么,在长乐天挽他手臂他也没挣开,在茶铺里凑近了他也只是无奈地揉她的头。
但晚饭前她和镜流把演武场边上的竹子削断了,她感觉离现在明显在收紧那条她好不容易挤进去的缝隙。
兰裳端上最后一道汤,在离右手边坐下,六条尾巴悠闲地晃着。
她看了一眼月御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然后给月御夹了一块豆腐。
“将军多吃点,明天还要赶路。”
语气亲切而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亲戚。
镜流坐在离左手边,安静地扒着饭。
她的表情是标准的剑首式清冷,夹菜的动作从容而得体。
但在桌子底下,她穿着布袜的脚尖正轻轻碰着离的小腿。
不是撩拨,是一种只有她和离之间才有的暗语,她碰一下,意思是“我还在不爽”。
离微微往旁边挪了半寸,意思是“知道了”。
兰裳当然注意到了桌下的动静。
她的目光从镜流的筷子上扫过去,然后她的脚也伸了过去。
离的左腿被镜流碰着,右腿被兰裳碰着,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一只恐鸟翅根夹进碗里。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声,月御就坐在正对面,正咬着筷子偷瞄他。
兰裳是无所谓的。
她可比月御活得久,从苍城停云馆到罗浮狐苑,她认识离比谁都早,跟离在一起比谁都久。
镜流是她看着长大的,月御是后来自己贴上的,在她眼里这俩就是两个小姐妹吵架。
一个冷着脸不给对方好脸色,一个厚着脸皮不把对方当回事。
反正离的左边是镜流的,右边是她的,这个格局已经稳定了几百年。
月御再怎么黏人,也就这几天的事。
离只是头疼。
左腿被镜流碰一下,右腿被兰裳碰一下,对面还坐着一个咬着筷子偷瞄他的月御。
正厅里四个人,三个在打他的主意,剩下那个是他自己。
但还好,晚饭大抵是安静的。
月御被兰裳时不时夹过来的菜堵住了嘴,镜流全程保持着剑首式寡言,兰裳的撩拨也只局限在桌下。
没有人在明面上闹,这一点离还是比较舒心。
饭后,镜流抱着含光剑站起来。
“我去找师父。”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月御一眼。
那一眼不长,意思很明确:你已经蹭完饭了,该走了。
月御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一脸“我还没蹭完”的无辜。
兰裳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利索而优雅,六条尾巴有条不紊地晃着。
离带着月御往院门走去。
夜风穿过竹林,将两人的发丝吹起来,银白与篮彩在月光下短暂地交缠着。
“离,不送送我吗?”
月御站在院门口,又开始展现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了。
冰蓝色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里裹着几分撒娇式的委屈。
这招她对离用过很多次,每次都能多赖一小会儿。
但离不吃这套了。
“这仙舟上,不会有你怕的东西。”
他抬手敲了敲月御的额头,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自己回家,还有...我的竹子,下次你再拆我竹林就别来了。”
月御捂着额头,自知理亏。
“哎呀,我下次肯定给你带最好的观赏竹过来,怎么样?”
“不用。”
“为什么?”月御歪了歪头。
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月御,落在院子里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上。
月光把每一根竹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些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他的表情映得格外安静。
“这些东西从一开始便在我这里存在,陪着我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突然多一些新的,虽然好看,但总会有些割裂,就这样,挺好的。”
月御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撇了撇嘴,把捂着额头的手放下来。“好吧,我的离大人,我明早来接你?”
“可。”离点点头。
月御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离还站在院门口,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张脸映得一如她几百年前在苍城晚宴上远远望见时那样清冷而惊艳。
她忽然觉得今晚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至少他说明早可以来接。
离没回头,他还得回去准备下。
第二日清晨,离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窗外天光刚亮,竹叶上的露水还没被晒干,院里一片清冽的草木香。
他坐起身,把睡乱的白发往后拨了拨,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床边多坐片刻,他昨晚就猜到了。
月御那丫头的性格,说来接他就一定会来接,而且一定会来得很早。
腾骁以前提过一嘴,说月御在曜青的时候每次出征都是第一个到港口的,从来不需要副官催。
离洗漱更衣,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面粉是昨晚就醒好的,他揉面的动作不快但极稳,修长的手指在面团上来回折叠按压。
灌汤包的馅是鲜肉加皮冻,他包了将近两笼,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均匀整齐。
酱肉是昨晚就开始卤的,在砂锅里焖了一整夜,此刻已经酥烂入味,筷子一戳就能分开。
小咸菜是兰裳上次从朱明带回来的,他切了点青椒和笋丝拌进去。
菜粥在灶上慢慢熬着,米粒煮开了花,青菜末在粥面上浮浮沉沉。
都做完了,月御还是没有来敲门。
离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走到正厅门口看了一眼院子,空荡荡的,只有竹林的沙沙声一如既往。
他想了想,觉得月御大概是被腾骁临时叫去处理什么联合军务了,或者被瑶星撞见又盘问了一番。
他索性走到院门口,想开门看看今天的天气。
木门拉开的瞬间,他看见了月御。
她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背靠着门框旁边的竹篱笆,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的篮彩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下巴压在手臂上,眼睛盯着面前地面上几只正在搬食物的蚂蚁,表情认真得像是要把蚂蚁的行军路线图画下来。
离低头看着这颗蹲在自己门口的脑袋,沉默了片刻。
“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刚起床的微哑,语气里裹着无奈,“怎么不敲门?”
月御抬起头,看见离站在门口,白发还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围裙解了但袖口还卷在手肘上,身上带着一股灌汤包和酱肉混在一起的香味。
她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怕打扰到你休息。”
离沉默了一下。
月御是曜青的天击将军,手里握着整支舰队的调度权,在战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此刻却蹲在他家门口,因为怕打扰他睡觉而不肯敲门。
这丫头...
他又没生气...
他伸出手,握住月御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在拉一个摔倒了不肯爬起来的小孩。
“我没为昨晚的事生气,毕竟只是竹子,它们会长回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措辞里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松动。
昨晚他确实有点不高兴,那些竹子他种了几百年,被削断了当然心疼。
但竹子会发新笋,明年春天又会长出来,他不会因为一根竹子跟一个小丫头一直板着脸。
月御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她被离握着的手腕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体温,那双血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昨晚那种平静的审视,只有被时间磨得极其柔和的平淡。
“我保证。”
离松开她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月御就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双臂环过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银白色的长发蹭过他的下巴。
离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把她摘下来,只是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没吃早餐?”他问。
“你怎么知道?”月御从他胸口仰起脸,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副官没跟来,你不会饿着身边人,但从来不会照顾自己,对吗?”
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低头看她时眼尾微微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月御笑了。
“所以我的离大人,有给我准备早餐吗?”
“嗯,不过跟曜青不一样,灌汤包,菜粥,还有...小咸菜...没有曜青那种三明治。”
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跟昨晚揉镜流的脑袋如出一辙。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型玉兆,搁在她手心里。
那是一枚钥匙型的玉兆,比普通的通讯器小一圈,背面刻着一小片竹叶的纹样,上面还带着独属离的气息。
“给你。”他说,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这能开什么?”
月御把玉兆翻来覆去看了看,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好奇,“神策府侧室的门禁?还是你家酒窖...不对,你不会喝酒...”
“钥匙。”
离摇了摇头,“下次,别在外面等了。”
月御愣在原地。
冰蓝色的瞳孔在一瞬间微微放大,手里的玉兆忽然变得很沉很沉。
这枚小小的竹叶纹玉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有些东西比贵重更贵重。
这是他在说,下次你可以自己开门进来,不用蹲在门口等我。
几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她家门钥匙。
不是将军府的门禁,不是军需仓库的密钥,是家的钥匙。
她把玉兆攥在掌心里,收进袖口内侧,动作轻得像是在收藏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
“你说的。”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但声音很轻。
不是撒娇,不是玩笑,是在确认,确认他真的愿意把她从那道门槛外面放进来。
“嗯,我说的。”
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厨房走,“进来吧,灌汤包凉了汤汁会凝。”
月御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她看着离的背影,白发垂在身后,袖口还卷在手肘上,围裙系带在后腰上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蝴蝶结。
空气里飘着灌汤包的鲜香和酱肉的卤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
她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正厅里,镜流已经起了。
她抱着含光剑坐在竹椅上,看到离身后跟着的月御,赤瞳微微眯了一下。
兰裳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看到月御手里攥着的玉兆钥匙,右眼的冰蓝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然后她偏头看了镜流一眼。
“看见了吧?”
兰裳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镜流能听见,“你不看着他,迟早有一天会被人骗得吃干抹净。”
镜流的手指在含光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月御那副“我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的灿烂笑容,气压又低了几分。
但离正端着蒸笼从厨房里走出来,灌汤包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正厅,她的气压在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又回升了一点。
离把蒸笼放在桌上,又端上酱肉、小咸菜和菜粥,然后解下围裙在首位坐下。
月御坐在他对面,兰裳坐在他右边,镜流坐在他左边。
月御夹起一个灌汤包,小心咬破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上炸开。
她眯起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餍足。
“离,这比曜青的早餐好吃多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食不言,寝不语。”离把一碟醋推到月御手边。
“小心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