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餐,月御抢在兰裳之前把碗筷收进了厨房,动作利索得像是生怕离反悔似的。
离站在正厅门口,将昨晚收拾好的行囊往袖子里一收,其实也没什么要带的,几件换洗衣物,一罐茶叶,一盒兰裳昨晚睡前塞进行囊的豆糕。
镜流站在他左手边,含光剑抱在怀里,白发用发带束成高马尾,表情是一贯的清冷,但握着剑鞘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
兰裳站在他右手边,六条尾巴在晨光里悠悠地晃着,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商人微笑。
她知道拦不住,所以干脆不拦,大方得让月御都有点不敢置信。
到了星槎海的港口,曜青的星槎已经停在泊位上。
流线型的舰体在晨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泽,舰首的天击将军徽记是新漆的,引擎舱正在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
月御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边走边回头催离快些。
然后她在舷梯前停住了,因为瑶星站在那里。
瑶星今天没有穿剑首制服。
一身素色的墨蓝长衣,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黑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成高马尾,而是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她的站姿依旧笔直,但周身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剑意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气息,内敛而柔和。
褪去剑首那层冰冷的外壳,此刻的她看上去竟有几分温婉。
“瑶星?”
离的脚步在舷梯前停了一瞬,“你这是...”
他有些时日没见过她了。
自从退位之后,瑶星一直待在剑首府深居简出,偶尔去止茗轩喝茶也是独来独往。
他上次见她还是镜流接任剑首那天,她在演武场上把剑首令交到镜流手中,然后朝他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不再需要维持剑首的威严,不再需要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整个人像是解下了某种戴了很久的重甲。
离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她看起来比当剑首时放松了许多。
“来送送你。”
瑶星看着离,嘴角忽的有些上扬。
不是那种镜流式的极淡弧度,而是一个能被肉眼清晰捕捉的微笑。
“不过我很好奇,这一次,你是以什么身份去曜青?”
她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单纯朋友间的好奇。
“见见朋友。”
离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饮月君转生,天风君也快了 我们是朋友。”
“朋友?”
瑶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蓝瞳里漾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认识他几百年,太清楚他对“朋友”这个词的定义了,腾骁是朋友,怀炎是朋友,木祁是朋友。
泠霄远在曜青,跟他拢共没见过几次面,只是在玉兆上聊了聊星图与兵法,他就愿意跨越星海去送她一程。
这就是他,只要被他划进了那个圈子,他就会把心掏出来给你。
“我们也是,不...”
瑶星顺着他的话说了半句,又停下来,等他接。
离摇了摇头,又纠正了这个说法。
“剑首府太冷清了些,没有生气,会很容易生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然后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瑶星的手腕,将她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那枚平安符还系在她腕上,符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微微起毛,朱砂的纹路依旧鲜红如新,符箓正中的剑意还在一明一暗地流转。
他的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青光从指腹下流过,将磨毛的边角重新变得平整,将暗淡的纹路重新填满鲜红。
流风拂过,吹起两人的发丝,白发与黑发在晨光里短暂地交缠了一瞬。
“狐苑不算小,平日里景元会给我送文书,如果可以,辛苦你了。”
瑶星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节修长,指尖微凉,握力很轻,像是在握住一柄从剑架上取下来的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仔细地把她腕上的平安符重新系好,绳结打得不松不紧。
狐苑不算小,意思是院子里的空房间还很多。
景元会来送文书,意思是平时家里有人,不会冷清。
如果可以,他不是在下命令,不是在提要求,只是在问她愿不愿意。
瑶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了。”
月御站在舷梯上,冰蓝色的眼睛在离和瑶星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她听懂了,离在请瑶星搬进狐苑。
不是同僚间客套的关怀,不是对前任剑首的尊重与安置,而是请她住进自己家里。
而瑶星也答应了。
月御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朋友”这个词的理解大概跟离不太一样。
她又看了一眼瑶星,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平安符,那双蓝瞳里漾着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更绵长的东西。
月御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生死,在曜青的酒馆里听过无数首情歌,在玉兆上刷到过无数本以离为主角的本子,但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比此刻更让她觉得震撼。
原来剑首也可以这样看一个人。
原来瑶星那张冷了一辈子的脸,可以在看着离的时候露出这种温婉的微笑。
原来离说的“朋友”可以是这个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羡慕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朝瑶星咧嘴一笑。
“瑶星前辈放心啦,我肯定对离大人好好的,记得给我留个房间哦。”
瑶星看着月御趴在舷梯扶手上朝离喊话的模样,嘴角的笑容忽然有些勉强。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降了半分,眼尾的笑意淡了一层,快得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更不想让离看到她那张脸上出现任何接近于“不爽”的表情。
于是她站在原地,维持着一个前剑首该有的得体微笑,目送月御蹦蹦跳跳地回到离身边,直到曜青星槎的舱门合上,引擎的嗡鸣声从低沉转为高亢,舰体缓缓滑出泊位。
然后她微笑着朝舷窗的方向挥了挥手,动作优雅而克制。
星槎的光点在星海中缩小成一个不可见的针尖。
瑶星放下手,脸上的微笑终于收了起来,她不是没有看到早上那一幕。
她在心里腹诽这个天击将军,几百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黏在大人身边。
蹲门口,要早餐,挽手臂,现在连“留个房间”这种话都能理直气壮地喊出来。
曜青的将军府是没有床吗?
但她转念一想,离似乎又很吃这一套。
她不傻,她认识离几百年,从舰桥上第一次谈话到现在,她一直在看着这个人。
她看着他被自己亲手带大的崽推倒,镜流那双赤瞳里盛着的独占欲她太熟悉了,跟她自己腕上那枚平安符一样,都是被离的温柔纵容出来的。
她看着兰裳每次从厨房出来时那副餍足的模样,看着月御每次来罗浮都能从他那里蹭到一个拥抱或是一顿亲手做的早餐。
她不瞎,她能看出来这个人被亲近之人依赖、渴望接触的时候,通通都不会拒绝。
甚至就连某些过分的要求他都会考虑...月御说要住狐苑,他连犹豫都没犹豫。
明明当年刚来的时候还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还记得在苍城残骸外第一次见到离的画面他站在星槎海的舷窗前,白发如雪,赤瞳如冰,周身散发的冷淡气息把木祁吓得手都在抖。
那时候的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孤星,对所有靠近的人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连被兰裳碰到手指都会本能地往后缩半寸。
几百年过去,那颗孤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棵老树,枝繁叶茂,根系深深扎进罗浮的土壤里。
镜流、兰裳、镜流、月御,甚至腾骁和木祁,所有人都在围着这棵老树转,在树下乘凉,在枝头筑巢,在树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离曾经跟她们说过自己的年岁很久远,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久。
他知道自己是那棵老树,他知道这些在他枝叶间跳来跳去的小东西们总有一天会先他一步凋零,但他还是纵着她们在他身上筑巢。
瑶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活了这么久,带过兵,打过仗,劈过不知多少只丰饶孽物,从来没有哪件事让她觉得如此棘手。
最后她只能将问题归咎于离太过纵容这些小东西....都是他惯出来的。
镜流是他一手带大的,兰裳是他用豆糕喂出来的,月御是他用一次次的默许和纵容慢慢放进安全距离之内的。
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对每一个靠近他的真诚回以温柔,然后那些收到温柔的人就再也离不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平安符,刚才被离重新刷新过,符面鲜红如新,符箓正中的剑意还在缓缓流转。
他刚才握着她的手腕说“剑首府太冷清,会很容易生病”,说“狐苑不算小”,说“如果可以,辛苦你了”。
她也是被他惯出来的,几百年如一日地戴着这枚符,几百年如一日地在止茗轩给他泡茶,几百年如一日地在他每次出征前说“我在”。
他大概不知道这句话在瑶星心里有多重的分量。
瑶星把平安符重新塞回袖口,转身往回走。
港口的风吹起她墨蓝色的衣袂,发间的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镜流昨晚来找她时说的话....
“师父,搬过来吧,离不在家,兰裳姐一个人看院子太冷清。”
现在想想,镜流大概是替离来探路的。
这对师徒,连请人搬家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明明剑首府也不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