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外面传来景元的脚步声,离才终于从泠霄的魔爪里挣脱出来。
那脚步声轻快而规律,伴随着一声礼貌的叩门,还有景元那清脆的嗓音,“首席大人,最后一批文书需要您过目。”
泠霄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离,衣襟被解开了三颗扣子,锁骨上又多了两道新鲜的痕迹,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眼尾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褪干净的绯色。
这副样子要是被景元看到,离大概会直接打开窗户从神策府跳下去。
她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坐回客椅上,恢复了那副从容而优雅的天风君姿态。
离以最快的速度扣好扣子,将领口又往上拉了拉,确保所有痕迹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了句“进来”。
门被推开,景元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走了进来。
她的呆毛依旧在头顶一晃一晃的,脸上挂着那个略带几分腼腆的微笑。
但当她走到案台前放下文书时,目光在离脸上停了一瞬。
首席大人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衣冠整齐,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冷淡,坐姿也跟平时一样端正。
但那双血色的瞳孔里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水雾,眼尾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了半个色号。
她记得自己的首席大人...好像从不化妆....
还有他周身那股清冽的雪莲香,今天似乎格外浓郁,混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带着几分凛冽风雷气息的冷香。
景元的目光在离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到一旁的泠霄身上。
那位气质非凡的持明族女子正端坐在客椅上,手里端着茶杯,姿态优雅而从容。
她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长袍,黑发如瀑,鬓边别着一枚龙角状的发饰,周身萦绕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景元不认识泠霄,但她能感觉到这位客人绝非寻常人物。
能跟着首席进办公室的,大概不是公务上的重要合作伙伴,就是他的朋友,或者是红颜知己。
她想起师父偶尔提起首席时眼角那个微妙的弧度,想起兰裳姐每次从商行回来时身上那股恨不得把首席圈在自家院子里的气场,又想起瑶星前辈腕上那枚从不离身的平安符。
首席大人身边从来都不缺优秀的人,这位持明族的女君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她收回目光,觉得自己刚才盯着首席看太久了,有些不礼貌。
她把文书整齐地码在案台上,按照惯例开始汇报,“这几份是上次战役的抚恤发放确认表,这几份是星槎海港口扩建的预算调整方案,还有这份是天舶司递上来的新增商船航线申请。”
她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逐条解释着需要重点关注的数据,声音清朗。
离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逐一审阅。
景元站在旁边,余光偷偷打量着他批阅文书的样子,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垂眸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偶尔微微皱起眉头思索时眉心那枚莲印会轻轻动一下。
她忽然注意到首席的衣领比平时扣得更高,几乎遮住了整个脖颈。
现在的气温并不低,办公室里也没有开冷风,他为什么要扣得这么严实。
然后她又闻到了那股风雷的冷香,忽然意识到这股香气大概是从那位持明族女君身上传过来的,而首席身上也沾了同样的味道.....
这只能说明他们在她进来之前离得很近。
景元把这份不该有的联想迅速按回心底。
离批阅得很快,这些公文景元都已经核过一遍,他只是再确认几个关键数据。
不到两刻钟,所有文书都批完了,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推回景元手边。
“辛苦了,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在他身边待久了才能听出来的柔和。
景元抱着批好的文书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首席依旧端坐在案台后,那位持明族女君依旧端坐在客椅上,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离正在用眼刀剜泠霄,而泠霄端着茶杯,嘴角挂着几分餍足后特有的从容笑意。
“嗯,该回家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补了一句,“今天训练好累的,师父的心情貌似不太好,下手可重。”
后半句几乎是压在喉咙里说的,但离听到了。
他盯了泠霄一眼,镜流心情不好,大概就是因为这条色龙搬进了狐苑。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弹,一股极细的流风从指尖涌出,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稳稳地飘到景元手边。
“这是?”景元接住小瓶,低头看着瓶身上朴素的花纹。
“训练后吃一颗,会没那么累。”
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嘱。
景元攥着小瓷瓶,轻轻说了句“谢谢首席”,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走出好远才停下来,低头看着手心那枚精致的小瓶子。
首席大人一直都这么温柔,虽然表面冷淡,但每次她遇到困难都会不动声色地帮忙。
不像师父那种严格而直接的关心,首席的温柔总是藏在细节里,不仔细品味就会错过。
怎么感觉有点像话本里的傲娇呢?
算了不管了。
她把瓷瓶小心地收进袖口内侧,首席给的,得好好保存才是。
而且刚才首席递药时眼里那种一闪而过的柔和,景元总感觉她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景元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离刚收回目光,就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的低气压从客椅方向蔓延过来。
泠霄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靛青色的瞳孔微微眯起,那张清冷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爽。
“你对那个小姑娘倒是上心。”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离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如常。
“景元是镜流的徒弟,我关心她很正常。”
“正常?”
泠霄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又是帮她安排时间,又是给她送药,你对我都没这么细心。”
“你少来。”
离放下茶杯,血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她。
“景元如果伤了身体,不上位,我就得去继任将军一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到那时候,天天从早忙到晚,就没时间陪你们了。”
泠霄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离这句话从逻辑上无懈可击。
景元是他一手培养的接班人,景元要是累垮了,腾骁退休之后将军的担子就会直接砸在离头上。
到那时候,别说每天陪她喝茶,怕是连晚上回狐苑的时间都没有。
她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龙啸,但话还没出口,离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跟拍一只炸毛的大猫没什么区别。
“到点了,下班回家。”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白发的发尾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晃动。
“痛。”
“你被雷劈都没事。”
“嘁....”
泠霄捂着额头在原地坐了片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不解风情。”
“没看出来,就看见好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