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和泠霄推开狐苑的院门时,正厅里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竹林的沙沙声依旧,石桌上的茶壶还搁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炖鸡的浓香混着清炒时蔬的鲜甜。
镜流和兰裳已经回来了,甚至连饭菜都做好了,长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碗筷整整齐齐地码了四副。
“回来了?”
兰裳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腰间,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清炒竹笋。
镜流坐在正厅的竹椅上擦剑,听到院门响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表情是一贯的清冷,但赤瞳里的光比刚才亮了几分。
泠霄可不管这些排场。
她看见人齐了,直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炖鸡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来。
“味道不错。”
她含含糊糊地评价了一句,顺手又夹了一块,稳稳当当放进离的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了一辈子。
兰裳端着竹笋走过来,六条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晃着,右眼的冰蓝在泠霄夹菜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商人微笑。
“没想到天风君还蛮适应我们的生活,毕竟这里不比龙尊府,没有近侍伺候,也没有山珍海味。”
泠霄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容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又不是饮月君,对于吃住没那么多要求,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
她说话时偏头看了离一眼,嘴角弯着一个极淡却笃定的弧度。
兰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没再说话,坐到离右手边开始盛汤。
镜流的反应更直接,她放下手里的含光剑,坐到离左手边,拿起筷子开始给离夹菜。
一块红烧豆腐,一筷子清炒竹笋,几片酱肉,然后是又一筷子清炒竹笋。
离的碗在极短的时间内堆成了一座小山,绿油油的全是他爱吃的菜,但分量远超他平日里的食量。
“镜流。”
离的眼皮抽了抽,看着自己碗里还在不断增高的菜堆,“我会吃的。”
“嗯。”
镜流应了一声,手没停,又夹了只虾放进他碗里。
那是今天早上刚从罗浮海市运来的活虾,她亲自去挑的,最大最鲜的那几只。
兰裳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但她没有阻止。
镜流这孩子从小就这副脾气,不高兴的时候不会摔东西不会骂人,只会用行动表达。
给离夹菜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每次都把他的碗堆成山。
离低头看着碗里那份量惊人的菜肴,沉默了一息,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没有说“够了”,也没有把菜往回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镜流夹给他的每一筷子菜都吃掉了。
镜流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赤瞳里翻涌的情绪比任何语言都直白。
泠霄又夹了块炖鸡放进离碗里,这次的借口是“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离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写着“你又开始了”,但还是把那块鸡肉夹起来吃掉了。
兰裳盛好汤放在离手边,顺手把他垂在肩侧的一缕白发拨到耳后。
三个女人之间的低气压还在,但没有再升级,因为离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泠霄一脚,又用膝盖碰了碰镜流的腿侧,再偏头对兰裳说了句“今天的汤很好喝”。
三线操作,同时安抚,是他在这被逼出来的技能。
泠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碗,看向离。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饮月君已经蜕生完成了。”
离正夹着一块豆腐往嘴里送,闻言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表示知晓。
“我知道了。”
罗浮的饮月君 那位在蜕生之前就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的龙尊,与他交集甚少。
他在罗浮住了这么久,见过饮月君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是正式场合远远一瞥。
如今蜕生成了一位全新的龙尊,恐怕更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不过与我关系不大。”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淡,“腾骁快退了,酉月辞呈都写好了,我也在考虑退居二线的事,罗浮老一辈的掌权者都要退了,新生的饮月君自然有新一代的人去沟通。”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眼神里有一丝被时间磨出来的感慨。
几百年前他刚到罗浮时,腾骁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壮年将军,酉月还是个能在宴会上跟他斗酒的中年妇人。
如今腾骁的茶越泡越淡,酉月的辞呈也写好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是时候把担子交给年轻一代了。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片刻。
泠霄率先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对这些权力更迭的事本就不太在意,饮月君蜕不蜕生跟她关系不大,离退不退居二线她也不急。
反正禁令还有二十年,就算离退休了,大不了每天待在狐苑陪她,顺便天天往狐苑跑。
镜流低头擦着含光剑的剑柄,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老师说的“退居二线”是什么意思,等他退了,陪她的时间就会更多。
兰裳则是端着碗慢慢喝着汤,心想等离退了,她的商行也可以考虑交给大副打理,到时候天天在家守着他。
离夹了块酱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在饭桌旁扫了一圈,镜流在低头扒饭,泠霄在喝汤,兰裳在给他碗里添菜。
除了自己,四副碗筷,四把椅子,竹椅也还空着一张。
他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瑶星怎么不在,兰裳摇了摇头,说瑶星去神策府了,晚饭不用留。
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而在神策府内,夜色已深。
腾骁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案台上摊着几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军务报告,旁边的茶壶里泡着离临走前又强调了一遍怎么泡的新茶。
瑶星坐在他对面,腰背笔直,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枚平安符的纹路。
“你也没有?”腾骁放下茶杯,虎目里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郑重。
“没有。”
瑶星微微摇头,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点。
符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朱砂的纹路却依旧鲜红如新,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清光,“这几百年,一次预兆都不曾有过,剑心澄澈,神识清明。”
她顿了顿,蓝瞳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翻阅了这些年经手的魔阴身病例档案,剑首府历来有记录同僚病情作为参考的习惯,从拿到平安符开始,我的各项指标都在一个极其稳定的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源上削弱了。”
腾骁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离当年给他的那枚平安符至今仍妥帖地放在战袍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也一样,按理说我这把年纪,又在将军位上耗了这么久,早该有些征兆了,但每次太卜司体检,酉月都说我的数据比她这个坐办公室的还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问我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我没敢说。”
“你通知了谁?”瑶星抬眼看他。
“月御,我下午给她发了消息,让她有空过来一趟,她是曜青的将军,离也给她亲手做了平安符,如果她的情况跟我们一样,那这件事就不只是罗浮的事。”
腾骁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茶淡得快没味了,但他还是咽了下去,“没通知其他人,不是不信任,是这件事有些过于惊骇了,符是离给的,你知道他的身份本就敏感。”
“如果被上面那帮人知道他的符能从根本上遏制魔阴身,我不敢想他们会怎么做,所以先把月御叫来,她是自己人。”
瑶星沉默着没说话。
指尖在平安符上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知道离从不藏私,所以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收到这份心意。
怎么能辜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