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一些,离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拿围裙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木钟。
时针正好走到景元下班的点。
他偏头朝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白珩,去叫应星,这个点该吃饭了。”
“好嘞!”
白珩从正厅的竹椅上蹦起来,尾巴在身后甩得欢快,几步就窜出了正厅往锻造室跑去。
离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摆碗筷。
他一边摆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的座位,镜流肯定坐他左边,瑶星应该坐镜流旁边,景元挨着师父坐。
兰裳在曜青那边清货今晚赶不回来,不用留位子。
至于泠霄,那条色龙早上出门前说要去神策府跟腾骁商量点什么公务,也不知道回不回来吃。
算了,还是把她的碗筷备好。
上回他以为她不回来就没摆她的碗,结果泠霄回来之后以此为借口,把他拖到隔壁的寝殿里折腾了他大半宿,第二天他在神策府批文书时腰都是软的。
这条色龙可不管家里有多少人在场,只要有机会就想把他按在就近的平面上,上次是书房案台,上上次是竹林石桌,上上上次......
算了,不想了。
他揉了揉眉心,这几年泠霄的力气是越来越大了,蜕生之后风雷之力在经脉里越转越顺,单手就能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
癖好也越来越奇怪,前几天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本曜青那边流传过来的话本,非要拉着他“研究”里面的插图,研究了一整晚。
她是开心了,疼的可是自己。
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尽量减少腰背跟椅面的接触面积,轻轻叹了口气。
正想着,门外传来白珩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应星沉稳的脚步声。
应星跟着白珩走进正厅,她已经把锻造室的皮围裙换成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便袍,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
锻造时沾上的炭灰都洗掉了,只是指甲缝里还嵌着几道洗不掉的铁锈痕迹,跟她师父怀炎一模一样。
“前辈。”
她站在离面前微微低下头,语气恭敬而平稳,但那双绛紫色的眼睛里藏着几分只有白珩才能捕捉到的局促。
“嗯,今日如何?”
离点了点头,示意她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他听怀炎说过,应星在朱明的时候因为天赋过于亮眼,又是短生种,在一群长生种工匠里格格不入,受了些排挤。
怀炎心疼徒弟,又知道自己在朱明事务繁忙没时间开导她,这才把人送到罗浮来。
意思很明白....让离帮忙带带这孩子,不说像木祁那样大大咧咧,至少稍微外向一点,别整天把自己关在锻造室里敲铁。
应星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一枚刚淬完火的小零件。
“今日试了新配方,在合金里加了少量星尘矿,韧性提升了三成,但硬度还不够。”
她说话的时候,跟汇报工作时语气一样,平稳而专注,条理清晰。
离靠在椅背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旁边的扶手上,微微偏头听着。
这个姿势让他月白衣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泠霄蹭出来的淡红色痕迹。
应星的目光不小心落在那片痕迹上,指尖在掌心里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垂下眼,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
“前辈今日身体可好?”
她问完就后悔了,毕竟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听什么。
“还好,就是最近有点没睡好。”
离随口应了一句,也没太在意。应星这个人他观察了几年,踏实、专注、有天赋,只是太内向。
跟当年刚来罗浮的自己有点像....
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主动攀谈,不轻易敞开心扉。
他知道这种人需要时间,怀炎把她托付给自己,他就慢慢带着。
白珩坐在应星旁边,感觉到好友周身那股不自在的气场,眼珠转了转。
她伸手拍了拍应星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热络,“前辈你别介意,她就这副闷葫芦样,刚才在锻造室里我说你叫她吃饭,她差点把淬火钳掉水池子里。”
应星侧头看了白珩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被戳穿的窘迫,但更多的是无奈。
白珩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尾巴在身后晃得格外欢快。
离看着这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怀炎当初把应星交给他时在信里写“此子外冷内热,望离兄多加照拂”,现在看来白珩就是应星的外置社交翻译器。
“应星。”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怀炎前几日来信,说你在罗浮待了几年,手艺又精进了不少,他说要等你回去。”
应星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惊喜,然后被她迅速压了回去。
“师父他....前辈是当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离站起身,顺手拿起旁边的茶壶给应星空了的杯子续上热茶。
他站在应星身侧,修长的手指握着茶壶柄,碧绿的茶汤稳稳注入杯中,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侧脸。
这个动作他给所有人都做过,但应星此刻低着头,看着自己杯里荡漾的茶汤,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前辈待她一直都很好,给她锻造室的使用权,帮她批阅军械改良方案,偶尔还会在她熬夜铸造时让白珩送一盒糕点过来。
那种不动声色的关照让她这个从朱明来的外来者在这里也有了被接纳的感觉。
只是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她不敢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只会打铁,不会说话。
离把应星的细微反应都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只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孩子确实需要多跟人接触,跟他当年一模一样,被别人夸一句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走吧,先吃饭。”
他放下茶壶,朝两人微微点头。
白珩立刻蹦起来,拉着应星往餐桌走去,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前辈做了她最爱吃的翅根,让应星一定要多吃几块。